林母的手刚从车里解开,整个人猛地往后一弓,喉咙里挤出一声碎裂的喘息。
“妈——”
林晚清扑过去扶她,掌心一碰到她后背,才发现那层病号服底下全是冷汗。刚才在码头还淋得半昏半醒的人,这会儿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硬生生撕扯。她手指蜷紧,指节泛白,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沈时川一把拉开后座,声音压得很低,却比雨声还冷:“上车。去医院,快。”
林晚清几乎是半抱半拖,把人弄进后座。林母头发湿透,贴在苍白的脸侧,眼皮不停发颤,像下一秒就会彻底沉下去。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
林晚清刚坐稳,车已经冲了出去。
轮胎碾过积水,车灯把雨夜劈成一片片惨白。林母在她怀里发抖,呼吸越来越乱,胸口起伏得厉害。林晚清抓着她手腕,摸到一串失控的脉搏,心直直往下坠。
“她是不是在抽搐?”她声音绷得发紧。
“不是单纯抽搐。”沈时川单手打方向,另一只手按着肩上的伤口,指缝间又慢慢渗出血来,“顾景深敢放人,不会什么都不留。”
“你早就知道?”
“猜到他会用药,不知道是哪一种。”
林晚清抬头,从后视镜里看他。男人下颌绷得很紧,脸色白得厉害,雨水和血把他半边衬衣都浸透了。车里昏暗,她还是看见了他右手腕上那道旧疤。
病房里,抢走牛皮纸袋的那只手。
绕了一整夜,还是回到了原点。
林母忽然死死抓住她衣袖,指尖抠得发颤,嘴唇动了两下。
林晚清赶紧低下头,把耳朵凑过去。
“别……回去……”
“什么?”
“别回……顾家……”
那两个字像是硬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说完这句,她像是把仅剩的那点清醒也耗干了,眼睛一翻,整个人又软了下去。
“妈!”
沈时川一脚把油门踩到底。
急诊门口的灯亮得刺眼。车还没停稳,沈时川已经下车拉开后门。林晚清冲进大厅时,值班护士正推着平车过来,几个人一拥而上,把林母接了过去。
“家属跟我来。病人有没有长期服药史?”
“没有……至少我不知道。”林晚清跟着往里跑,喉咙里全是铁锈味,“她失踪了三年,今天刚找到。”
护士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神色立刻变了:“有没有接触过镇静类、止痛类、精神类药物?”
“有可能。”沈时川跟上来,语气稳得不像个肩上还在流血的人,“持续性使用。停药后反应剧烈,今晚又额外注射过别的东西。”
护士脸色一变,抬手就叫人:“通知抢救室,抽血,做毒理筛查。”
林晚清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门在眼前合上。掌心里还留着林母刚刚攥出来的痛。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口被扯坏了一小块,边缘湿漉漉的,也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几秒后,她猛地转身,盯住沈时川。
“你现在告诉我。”她声音很轻,轻得发冷,“你到底从我爸留下的牛皮纸袋里拿走了什么?”
走廊尽头的灯坏了,一闪一闪。沈时川靠着墙,肩上的伤口刚刚简单压住,白纱布底下还在往外透红。听见这句话,他眼皮动了一下,却没立刻开口。
林晚清往前一步,直接攥住他衣领。
“病房里那个人是你。我一醒,你就把东西拿走了。今天我妈又亲口说,是她让你拿的。你们一个两个都瞒着我,到底把我当什么?”
她手上用了力,指节一寸寸发白。
沈时川没躲,任由她把自己按在墙上。墙面冰冷,他的呼吸却是烫的。低头看她时,眼底压着一层她看不透的东西。
“当时不让你知道,是为了让你活着。”他说。
林晚清眼眶一热,像是被这句话迎面扇了一下。
“活着?”她笑了一声,声音却在发抖,“我爸死了,我妈失踪三年,我出车祸差点没命,醒过来才发现所有人都替我做了决定。你告诉我,这叫让我活着?”
沈时川喉结滚了一下,没接。
林晚清攥得更紧:“说。”
他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袋子里有两样东西。一份纸质材料,一张存储卡。”
她呼吸一滞。
“我拿走的是存储卡。纸质材料没来得及带走,后面落到谁手里,你猜得到。”
顾景深。
这个名字甚至不用说出口,走廊里的空气都像更沉了一层。
“你凭什么拿?”林晚清盯着他。
“凭林母出事前一晚给我打的那通电话。”沈时川说,“她只说了一句,‘如果林晚清出事,你先去医院,别让她拿到袋子。’”
林晚清手指一下僵住。
她想起林母刚醒来时那张被药折磨得发白的脸,想起那句“别回顾家”,也想起三年前那场失踪里所有说不通的地方。
“她为什么不让我拿到?”
“因为林父留下的,不是一份能直接交给警方的证据。”沈时川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那张卡里,有一段视频和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没一个简单。你那时候刚出车祸,病房外守着的不止顾景深的人。你一旦打开,就不是被人盯上这么简单了。”
林晚清盯着他看了两秒,慢慢松开手。
她往后退了半步,胸口起伏得厉害。
“你还打算瞒我多久?”
“不瞒了。”沈时川说,“只要你扛得住。”
话音刚落,抢救室的门推开了。
陈医生摘着口罩快步出来,额头上都是汗:“谁是病人家属?”
“我。”林晚清立刻迎上去。
“病人体内检测出多种中枢抑制类成分,应该是长期混合使用,身体已经形成依赖。”陈医生说得很快,“今晚又额外用了刺激类拮抗药,像是故意把她从昏沉状态里短时间拽醒。现在的问题不是单纯解毒,是停药后的反应太重,心率和血压都不稳。”
“能救吗?”林晚清问。
陈医生顿了顿:“我们会尽全力。但你最好尽快确认,她过去一段时间具体用了什么药,剂量多少,间隔多久。没有这些,抢救就是摸黑。”
林晚清喉咙发紧:“查不到呢?”
“她今晚扛过去,也不代表后面就安全。”
这句话兜头砸下来,冷得人发僵。
陈医生又看了一眼沈时川肩上的血:“你也去处理一下伤口,别在这儿硬撑。”
“不急。”沈时川说。
“你不急,血急。”陈医生皱眉,“再拖下去,伤口裂开感染,你也得进抢救室。”
林晚清头都没回,直接开口:“去处理。”
沈时川看了她一眼。
“我没空分神看着你倒在医院走廊里。”她声音还是冷的,“想说实话,就别先把自己耗没了。”
他像是想说什么,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只低低应了一声,转身跟护士去了处置室。
走廊一下安静下来,林晚清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她靠着墙,把掌心摊开。那枚缠着旧红绳的薄金属片还压在手里,边缘已经把皮肤硌出一道深红的印子。
她盯着那道印子看了几秒,拿出林母留下的旧手机。
开机很慢。
屏幕亮起的瞬间,她心口猛地一缩。
密码界面跳了出来。
她手指停在上面,呼吸一点点压着。三年前,林母换掉智能机后,就一直用这种老式按键机。那会儿她还嫌母亲不会用新东西,帮着教过几次。每一次,林母都笑,说自己记性差,还是老习惯靠得住。
老习惯。
林晚清盯着数字键,脑子里忽然翻出很久以前的一天。海边风很大,林父在拍照,林母站在礁石旁回头冲她招手。那时候顾景深还没真正介入她的生活,一切都没变味。回程路上,林母把手机递给她,说帮忙设个好记的密码。
她设的是那天的日期。
手指按下去,屏幕“滴”了一声,锁开了。
林晚清心跳狠狠撞了一下。
短信箱里空了大半,通话记录也删得很干净,只有草稿箱亮着一个红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