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刚拐进城西旧区那条断头路,前面猛地扫来一束强光,直直怼上挡风玻璃。林晚清眼前一白,什么都看不清。
“低头!”
沈时川一把按住她后颈。同一刻,砰的一声闷响砸上车头,像铁棍擦着引擎盖掠过去,火星在雨里一闪,立刻灭了。
司机猛踩刹车。
林晚清整个人往前栽,肩膀撞上座椅背,胸口一阵发闷。雨刷疯了似的左右摆,玻璃上全是乱跳的水线。前头,一辆没挂牌的黑色商务车横在路中间,车门半开,两个男人撑伞站在旁边,堵路堵得明明白白。
韩警官坐在副驾,已经推门下车,声音压得又低又快:“别熄火。人不对。”
那两个男人看见警车,转身就走,不紧不慢,像是专门等他们到。
“不是冲我们来的,是拖时间。”沈时川看了眼前面那栋昏黄旧楼,眼神沉下去,“顾景深的人已经先进去了。”
林晚清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仁和医务站四个字还挂在楼顶,灯箱坏了一半,只剩“仁”和“务”勉强亮着。楼下卷闸门拉到一半,雨水顺着生锈的边缘往下淌,像一层发黑的帘子。门口停着两辆车,车窗都贴着深色膜。二楼窗边有人影一晃,马上又没了。
她手指慢慢收紧,掌心那张被雨气浸软的转送单,几乎快被揉烂。
彩信没骗她。
顾景深真在这儿。
韩警官回头冲他们打了个手势:“前门我带人进。你们俩不能一起暴露。林晚清,车里等——”
“等不了。”林晚清直接打断,推门下车。
冷雨兜头扑下来,打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她把外套帽子往下压,绕过车头,脚一下踩进半尺深的积水里,泥点全溅上裤腿。沈时川跟着下车,伤口还没养好,动作却一点不慢,抬手扣住她手腕。
“你走后巷,我跟你。”他说。
“你这伤还能翻墙?”
“能。”
“死撑什么。”
“今天要是让你一个人进去,我才真是白撑到现在。”
他掌心发烫,指腹上的薄茧擦过她腕骨,力道稳得让人挣不开。林晚清看了他一眼,想甩,手腕动了动,到底没挣。
韩警官皱着眉,语气沉得发硬:“十分钟。十分钟一到,不管拿没拿到,人都得出来。对讲别关,等我信号。”
“知道。”林晚清应了一声。
韩警官没再拦,带着两个人直奔前门。
卷闸门被拍得砰砰作响,楼里很快传出一阵杂乱脚步声。前面动静一起来,后巷反倒更黑。林晚清和沈时川贴着潮湿的砖墙往里走,巷子窄得只够并肩,墙缝里全是青苔,鞋底一踩就打滑。
医务站后门被木板钉死,旁边挨着一间废弃小药房,玻璃碎了大半,门锁歪歪斜斜挂着。
林晚清刚伸手,沈时川先一步把她拉到身后。
“我来。”
他用肩膀试了试门,没推开,又低头去看锁眼。林晚清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铜钥匙,递过去。
“试这个。”
沈时川抬眸看了她一眼。
雨珠顺着他额角滚到下颌,脸色在暗处白得厉害,唇上没什么血色。他没问,接过钥匙插进去,手腕一拧。
咔哒一声,锁开了。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铜钥匙不是外婆房子的。
它开的,是这儿。
林晚清心口猛地一缩,推门就进。
门里一股陈旧的消毒水味直扑出来,混着潮霉和药粉的苦气。药房早就废了,玻璃柜空空荡荡,地上散着发黄的药盒,墙上一排排药抽屉全被拉开,像是有人提前翻洗过一遍。
林晚清蹲下身,指尖抹过抽屉边缘的灰:“他们来过。没多久。”
沈时川站在门边,侧耳听了两秒,反手把门虚掩上:“前面的人被韩警官拖住了。顾景深要是在,不会只盯正门。”
“他知道我会绕。”林晚清起身,目光一寸寸扫过去,“他也想知道,我会绕到哪儿。”
话音刚落,她的视线停在最里面那面旧药柜上。
别的抽屉都乱,只有中间那排最下层,拉手擦得发亮,柜脚边还有一道新鲜拖痕。
她走过去,伸手去拉,抽屉纹丝不动。
沈时川过来,半蹲下去,摸到柜底一截凸起的铁片,往里一按。
沉闷一响。
整面药柜往后错开半尺,露出一条只够一人通过的缝。
缝里灌出一股冷风。
林晚清后背瞬间起了一层细小鸡皮疙瘩。她没犹豫,侧身先挤进去。里面是一条向下的窄楼梯,水泥台阶裂开了口子,扶手锈得一碰就掉渣。下面黑得看不见底,只听得见水滴砸在空处,一声一声,像有人在数秒。
沈时川跟着下来,手机手电一亮,白光从墙上一扫而过,照出褪色红字:留观区,闲人止步。
林晚清低声问:“医务站下面怎么会有这个?”
沈时川抬手摸了摸墙,指尖蹭下一层湿冷的灰:“墙是后封的,门口太窄,推床都难。这里不像留观,像是临时关人的地方。”
林晚清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她手里的转送单被雨水和体温捂得发软,边角都卷了,三年前那枚墨印却还清清楚楚——仁和医务站。
她原先只当这里是中途落脚的一站。
现在看,更像一道门。
楼梯尽头是一扇铁门,挂着旧链条,锁已经被撬坏。林晚清推门进去,冷气扑面,里面比外面还低几度。屋子不大,四周立着一排排铁架,最里面摆着一台停用很久的冷藏柜,电线被剪断,柜门半敞着。
地上散着一堆被撕开的纸袋,像是刚有人翻过。
林晚清三步并两步冲到架子前,按年份去找。铁架上的标签掉了大半,只剩下糊成团的纸印。她一排排翻过去,呼吸越来越急,手指也一点点发僵。
“这儿。”沈时川忽然出声。
他站在冷藏柜旁,手里捏着一张被压在柜脚下的蓝色碳复写单。
林晚清走过去接过,只看了一眼,指尖就麻了。
那不是普通病历。
最上面的抬头写着:待转登记。
下面一列列名字、编号、时间、送达点。她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林晚清。
登记年龄:七岁。
临时状态:待转出。
右下角有个模糊印章,压住了签名的一半。另一半还露在外面,歪斜、仓促,像少年人笔力没长稳时留下的痕迹。
沈时川。
空气像被猛地抽空了。
林晚清手里的纸轻轻颤了两下。她抬头,直直盯着他,没说话。
沈时川站在白光里,脸色比墙还白。他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喉结滚了滚,声音哑得厉害:“我签过。”
“什么时候?”
“十五岁那年。”
“你说你认出我,是十五岁。”她嗓子发涩,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你没说过,你也在这张单子上。”
沈时川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手背青筋都绷了出来:“那晚我不是来送你的。我是被带来认人的。你爸给我打电话前,我已经在这儿了。”
林晚清呼吸一滞。
“认什么人?”
“认你。”
两个字砸下来,她后背的寒意一下窜满。
沈时川看着她,眼底压着太久的暗色,像旧伤被人活生生撕开:“你那时候发着烧,被锁在里面。有人说你身份不稳,得换名字,换地方。我不肯签,他们就把单子压着,让我写陪送确认。我当时只想先把你弄出去,以为出去以后,总还能找得到你。”
“你弄出去了?”
“弄出去一半。”他声音更低,“我带你走到后巷,你爸的人接上了。他叫我别再跟,让我从今往后当没见过你。”
林晚清喉咙像被什么死死堵住,连咽都咽不下去。
怪不得。
怪不得他知道那么多,却总在最要紧的地方停住。怪不得他看她时,总像有话在舌尖滚过很多遍,还是咽了回去。
他不是后来才见到她。
他很早就见过。
她指尖发冷,刚想再问,沈时川忽然偏头,看向铁架后方。
“来过的人不止一拨。”
林晚清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铁架最底层空了一格,灰尘里压着一圈新鲜纸箱印。旁边掉着半块录音模块外壳,像是有人匆匆拆过东西,没来得及收干净。
她立刻蹲下,把那半块外壳捡起来。下面还压着一张折成四折的小纸条,纸已经发脆,边角被潮气浸得发黄。
展开以后,上面只有两行字,像林父的笔迹。
钥匙开药柜,下看暗页。
若我来不及,先听录音,再信人。
“录音呢?”林晚清猛地抬头。
沈时川已经把手伸进冷藏柜后面的缝隙里,摸了几下,带出来一个巴掌大的旧播放器。金属外壳冰凉,上面全是划痕,边角还沾着发黑的胶。
林晚清几乎是抢过去,按下播放键。
起初只有一阵刺啦刺啦的电流声。
她心跳快得发疼,掌心起了一层汗,生怕机器下一刻就彻底坏死。过了两三秒,一个男人压得很低的声音终于断断续续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