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
这话没法反驳。
他们从来不是轻轻松松站到一起的人。每往前走一步,脚底下都埋着钉子。她知道他帮过她,也知道他瞒了太多。她想把手伸过去,可每一次先碰到的,都是血淋淋的旧账。
高架下去,云庭大厦的轮廓在雨里慢慢显出来。
整栋楼只有下半截还亮着灯,再往上,大半窗格都是黑的,像一幢空了很久的楼。门口保安亭有人影晃动,前厅旋转门里外都站着人,远远看着就不对劲。
林晚清心口往下一沉:“顾景深的人?”
“差不多。”沈时川把车拐进旁边一条废弃装卸道,停稳,“他比我们快一步。”
“那短信——”
“未必是他发的。”沈时川拔下车钥匙,声音压得很低,“如果是他,他不会提醒你别走正门。”
雨势更猛了。
两个人下车时,雨水劈头盖脸砸下来。沈时川带着她穿过装卸道后面的铁网。铁网有一处旧锁早坏了,只拿生锈的铁丝随便缠着,他抬手掰开,侧身钻了进去。
里面是一条极窄的后勤通道,墙皮潮得发胀,脚下全是积灰和渗水。走廊尽头堆着废纸箱,空气里浮着一股发霉的药味。
林晚清走了几步,忽然蹲下。
地上有一颗白色药片,被鞋底踩碎了半边。
她捡起来,手指一下凉透。
“这是我妈常吃的药。”她嗓子发哑,“她真的来过。”
沈时川目光一紧,抬手把她拉起来:“先上去。”
安全通道里的灯坏了一半,一层层往上爬时,楼道里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来回撞。林晚清的腿伤还没彻底好,爬到十层,膝盖已经开始发软,可她咬着牙,一步也没停。
十七层的门被推开,一股久不通风的灰尘味迎面扑来。
这一层和楼下完全不一样,像是被硬生生从整栋楼里切出来的一块废弃夹层。走廊短,只有几扇紧闭的门。墙上的老旧指示牌早褪了色,最里头那块消防箱玻璃裂着一道细纹。
沈时川径直走过去,手探进消防箱旁边那条狭窄缝隙,摸到里面一个凹陷的金属旋钮。
咔的一声。
旁边那面看上去平平无奇的木饰板,竟轻轻弹开了一道缝。
林晚清呼吸一紧。
“林父以前把这里当备用档案室。”沈时川推开暗门,“总表如果还在,只会在这里。”
里面很黑。
他按亮手机电筒,光束扫过去,一排排铁皮柜从黑暗里冒出来,像一群沉默站着的人。最里面那张旧桌上落着厚厚一层灰,灰面却拖出一道新鲜痕迹,像不久前有人伏在那儿翻过东西。
林晚清几步冲过去,一把拉开抽屉。
空的。
第二个,还是空的。
第三个抽屉卡住了。她咬牙一拽,里面一叠泛黄的表格猛地滑出来,散了一地。
她跪下去,一张张翻,指尖很快沾满了灰。
转送总表、预收治签名单、替签确认页、基金会交接单……
密密麻麻的人名和日期猛地撞进眼里,像一张终于掀开的网。她翻到三年前那一页,手忽然停住。
白棠。
名字后面盖着红章,状态栏里却不是“出院”,也不是“死亡”。
上面写着:转入观察,暂缓公开身份。
林晚清脑子里轰地一声,眼前都跟着晃了一下。
她母亲当年根本不是死了。
甚至算不上失踪。
她是被人藏起来了。
“晚清。”沈时川忽然低喝了一声。
林晚清猛地回头,这才发现最靠里的柜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条缝。后面根本不是墙,还藏着个窄小隔间。隔间里摆着一张行军床,旁边吊着空掉的输液袋,地上还有半瓶没喝完的水。
床上蜷着一个人。
林晚清心脏几乎停住,扑过去时,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妈——”
女人瘦得厉害,头发散乱,脸色白得没有一点血色,手腕上还留着长期输液压出来的青痕。听见声音,她眼睫颤了颤,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艰难地往上挣了一下。
“晚……清……”
这一声轻得发飘,像从梦里漏出来的。
林晚清眼眶一下红了,伸手去扶她,手抖得厉害:“是我,我来了。妈,你别怕,我带你出去。”
白棠的目光散了好几秒,才一点点落到她脸上。
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
“你怎么……还是来了……”她像急,又像疼,呼吸一阵阵发喘,话也断得厉害,“我不是让你……别带别人……”
林晚清一怔。
就在这时,白棠的视线越过她肩膀,看见了门口的沈时川。
她整个人像是骤然清醒了一瞬,呼吸猛地乱了,手指一下收紧,死死攥住林晚清的手。
那只手凉得吓人,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
“别信他。”白棠脸色惨白,声音发虚,却绷得厉害。她像是怕自己下一秒就说不出来,眼睛死盯着沈时川,艰难抬了抬手,指向地上那堆表格,“晚清……别让他碰总表……”
沈时川站在门口,背脊一点点绷紧了。
白棠盯着他,眼里的惊惧几乎压不住。
她喘了两口气,像是硬把那句话从胸腔里拽出来。
“当年……签那份单子的人……”她气息乱得厉害,每个字都挤得生疼,“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