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沾着机油的手猛地从检修口上方探下来,几乎擦到林晚清的额头。
“东西先给我,快!”邵岩压着嗓子,风从检修口灌进来,把他后半句话刮得发散,“西侧电闸被人拉了,楼下已经上人,再慢两分钟,风井这条路也得封死。”
门外同时砸下一声闷响。
铁门狠狠一震,墙上积灰簌簌往下掉。
顾景深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像在替人解围:“晚清,我给过你时间。把门打开,我只拿东西,不伤你。”
“不伤她?”顾承越靠在机柜边,嘴角扯了一下,疼得脸色发白,“你连我都能扔下去,还装什么。”
他话音刚落,门上又挨了一下。
白棠已经扑到检修口下面,仰头盯着邵岩,眼圈被风吹得通红:“你怎么找来的?”
“你男人留的路。”邵岩把胳膊伸得更长,“别问了,先把原件和手机递上来。南侧有人接应,我从上面送出去。”
林晚清手里还攥着那部老旧手机,掌心湿得发黏。
刚才父亲的录音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病房里被抢走的牛皮纸袋,是父亲故意放出去的饵。那个右腕有疤、让她恨了这么久的人,也是父亲亲手安排去拿东西的人。
她一抬眼,正撞上沈时川的目光。
机房里很暗,只有设备指示灯一闪一闪。他半边脸隐在阴影里,眉骨上蹭着灰,右手腕那道旧疤被冷白的灯光一切,清楚得刺眼。
她胸口猛地一紧。
不是委屈,也不是痛快。
像旧痂被人硬生生揭开,底下那层嫩肉还带着疼。
“先传联单。”顾承越咬着牙开口,声音已经开始发虚,“名单送不出去,前面全白搭。”
“名单不全。”白棠突然出声。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她。
她低头把那张旧照片翻了个面,手抖得厉害,指尖摸到照片背后一处快被磨平的笔痕。刚才乱成那样,谁也顾不上看。眼下借着沈时川压低的一束手电光,那几个字终于露出来——
西值守间,三横柜。晚清自开。
林晚清呼吸一滞。
是林父的字。
她从小看到大,不会认错。
“钥匙不是开这个机房门的。”白棠猛地攥紧铁盒里那把小钥匙,嗓子发哑,“他留了后手。他一直都这样,明面摆一套,背地里还要再藏一套。”
又是一声重砸。
门板上方已经裂开一点豁口,冷风顺着缝直往里钻,吹得人后颈发凉。
顾景深像是听见了里面的动静,语气慢下来:“晚清,林父都死了,你还真打算把自己也搭进去?”
林晚清没理他,转身就往外走。
沈时川一把扣住她手腕:“我去。”
“字写的是我自开。”她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却很稳,“他留给我的。”
沈时川没松手。
林晚清看着他,眼尾被风逼得发红:“病房那一次,我看错过你。现在这一次,你别拦我。”
他喉结动了动。
门外又撞了一下,铁闩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不拦你。”沈时川终于松开手,顺手把手电塞进她掌心,“我跟你去。”
白棠也要跟上,被邵岩按住:“你留这儿,看着顾承越。把原件先捆上来,我送第一批。韩警官的人已经到南侧了,但楼里还没彻底控住,谁都别赌。”
顾承越抬手,把怀里那叠被血浸湿边角的联单塞给林晚清,手背上青筋绷得厉害:“三横柜里要是真有东西,先看最后一页。”
“为什么?”
顾承越闭了闭眼,像是疼得厉害。过了两秒,他才挤出一句:“有人一直不让你看。”
林晚清心口一沉。
她没再问,拿着钥匙和照片,跟沈时川一前一后钻进旁边那条窄得只能侧身过人的维护夹道。
夹道里全是潮气,墙皮一层层起泡。前面尽头那道值守间的小门半掩着,像一张张开的黑口。
身后机房里,邵岩已经开始用绳子往上绑文件。白棠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哽住,听不清。
林晚清走得很快。
鞋底踩过积水,啪的一声,又一声。
快到门口时,她手心一滑,钥匙差点脱手。
沈时川从后面扶了她一把,手掌稳稳托住她的手背。
“别慌。”他声音压得很低,“顾景深的人还没绕过来。”
“我没慌。”
“你的手在抖。”
林晚清咬了下唇,没回头。
她盯着前面那扇门,喉咙发紧。怕一拧开,里面什么都没有;怕父亲拼死留下的,到头来只是一场空;也怕那层真相真被掀开,连母亲都站不住。
可都到这一步了。
她回不了头。
值守间里一股陈年的霉味。
屋里一张铁桌,两把椅子,墙边一排老旧储物柜,最下面第三个横柜因为常年受潮,边角已经起了锈。
林晚清蹲下去,把钥匙插进去。
第一次,没拧动。
门外远处传来脚步声,显然已经有人绕进这条夹道。
沈时川侧身挡在她后面,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摸了根拆下来的铁棍。
“还要多久?”
“再一下。”
林晚清稳了稳手,深吸一口气,咬牙往右一拧。
咔哒。
柜门弹开的那一瞬,她指尖都僵了一下。
里面没有她想象中的厚档案盒,只有一个防水文件袋、一只旧式录音笔,还有一本边角卷起的登记册。
最上面压着一张纸,纸面泛黄,标题几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她眼底——
临时监护交接。
下面那一行,被岁月浸得发皱,却还看得清姓名。
林晚清。
她耳边嗡了一声。
“晚清。”沈时川低声提醒,“先走。”
她没动,指尖发冷,把那张纸抽了出来。
纸页下面还有一张床位转送联单复写件,再往下,是几张拍立得照片。照片里有旧楼走廊,有一辆停在雨夜里的转运车,还有一张,是她小时候。
她穿着浅色毛衣,被一个男人牵着手。男人只露出半边身子,手腕上缠着纱布。另一侧站着白棠,脸却被折痕压住了,看不清神情。
林晚清呼吸一下就乱了。
门外脚步声已经到了。
有人在夹道口低骂:“这边!”
下一秒,顾景深的声音也跟了过来,近得像贴在耳边。
“晚清。”他顿了顿,像在笑,“你是不是已经看见了?”
林晚清整个人一僵。
沈时川一步上前,把她挡到身后,眼神冷下来:“拿上东西。”
“你挡得住多久?”顾景深站在门外,语气温柔得发凉,“五年前你没挡住,今天你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