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猛地炸开一串脚步声,整层楼的安静一下被踩碎了。
值守间里那盏白得发冷的灯闪了两下,林晚清手里的纸也跟着颤了颤。纸页刚从桌上拿起来,边角还带着打印机没散尽的热气,接收人签名那一栏却冷得扎眼。
沈时川。
林晚清呼吸一滞,下一秒,已经把那张单子拍到沈时川胸口。
“你签的?”
她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却绷着。
沈时川低头扫了一眼。右手抬起来时,袖口往后滑了半寸,腕骨那道旧疤在惨白灯光下露了出来。林晚清盯着那道疤,指尖一点点发麻。病房里醒来的那天又撞回脑子里——牛皮纸袋被人从她眼前拿走,门口只剩一道没来得及回头的背影。
顾承越靠着墙,脸色白得吓人,腹侧的血还在往下渗。他喘了口气,先开了口:“别只看名字,看笔锋。”
林晚清怔了一下。
白棠已经扑过去,一把将单子从沈时川身前拽回来,摊到灯下。她手指抖得厉害,指甲却落得很准,直直按住末笔。
“这不是他平时签字的习惯。”白棠嗓子都哑了,“沈时川写‘川’,最后一笔是平着收。这张往上挑,收得很急。”
沈时川没接那张纸,只看着林晚清:“名字是我的,字不是。”
外头脚步更近了。有人从门口跑过,拖着金属器械,地面被刮出一阵涩响。林晚清没动,目光也没从他脸上移开。
“你早知道她会用你的名字,是不是?”
沈时川沉默了。
林晚清心口跟着往下一坠。她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发颤:“你知道,却一句都不告诉我。”
“我只知道她留过这一手,不知道是今晚。”沈时川终于开口,“三年前她问过我,要是真有一天,她必须先把你推开,能不能借我的名字挡一下。我答应了。”
“挡一下?”林晚清扯了下嘴角,眼底一点温度都没有,“现在失踪的是我妈,单子上写的是你。你要我怎么当成挡一下?”
“你可以不信。”沈时川看着她,喉结滚了一下,“但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跟我算账,是先把人找到。”
值守间的门被风顶得轻轻响了一声。
白棠猛地回头,整张脸都绷紧了:“外头在搜这一层。顾景深不会给我们太久。”
顾承越撑着墙,勉强站直:“单子给我。”
林晚清把纸递过去。他接得很慢,手指上全是血,碰到纸边时留下半枚暗红的指印。他只看了两秒,眉头就拧了起来。
“这张是补打的。”
“什么意思?”林晚清立刻问。
“打印时间在右下角。”顾承越把单子翻过来,指给她看,“二十三点十四。那时候我们已经在机房闹成那样了,顾景深的人不可能还有空补流程。有人故意把这张单子打出来,放在这儿,等你看见。”
林晚清低头,果然在最下面看见一串极淡的小字。她刚才只顾着看签名,根本没留意。
有人要她看见沈时川的名字。
有人要她在这个时候乱。
她胸口那股冷意没散,反而压得更沉。时间掐得这么准,连她会往哪儿找都算到了。不是临时起意,是盯着他们一步步往前走。
沈时川忽然把桌上的文件板掀了起来。
“灯给我。”
林晚清下意识把手机光照过去。
文件板下压着两张空白登记页。最上面那张被人写过,又撕走了,剩下的纸面凹凸不平,在侧光里慢慢浮出一行断断续续的压痕。
几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沈时川一手按住纸,一手从桌角捞起半截铅笔,在纸侧面飞快轻涂。灰色一点点铺开,那些原本看不清的压痕也慢慢显出来。
桥上别走。
下面还有一行,笔力更急,末尾几乎划破纸面。
走桥下巡检口。
末尾两个字压得很深。
南山。
白棠倒抽了一口凉气。
“是她留下的。”林晚清盯着那几行字,声音很轻,却稳了下来。
她认得林母的字。平时写菜谱、记药量,收笔总会带一点小钩。可这几行没有。每一笔都压得死紧,像是匆忙里硬挤出来的。
桥上别走。
顾承越的脸色更难看了:“桥上有东西。”
“翻板。”沈时川说。
林晚清抬头看他。
“旧楼南桥以前是转运车和设备车共用的通道,中间那段检修过,下面做过活动钢板。”他语速很快,“平时锁着,出事了可以从值守岗远程抬开。上面人一多,或者车追得太急,一翻就是一整片。”
白棠手心全是汗:“她是怕我们追车,从桥上过去。”
“她还在给你留路。”沈时川看向林晚清,“她没被彻底按住,人还是清醒的。”
林晚清指尖一紧。
她最怕的不是人被带走。她怕的是林母明明醒着,还在拼命给她留信,却已经被逼到只能把字压在别人看不见的纸背后。
她把那张有压痕的纸叠起来,塞进外套内袋,抬头时,眼里那点被冲散的慌已经重新收住。
“走桥下。”
话音落下,她转身就去推值守间最里面那扇生锈的小门。
门没推开。
沈时川从后面伸手,手掌越过她肩侧,按住门把往下狠压一寸,再往里一顶。咔哒一声,锁舌弹开,一股潮冷的铁锈味立刻扑出来。
门后是一段向下的窄梯,黑得见不着底。
“我先下。”沈时川说。
林晚清拦住他:“我走前面。”
沈时川看着她,没动。
“我不是防你。”她盯着那段往下吞人的黑,“我妈留给我的路,我自己认。”
这回他只停了半秒,就侧身让开。
“那我跟着你。”
顾承越咬着牙想站起来,白棠立刻去扶他。林晚清回头看了一眼,顾承越额角全是冷汗,却还是扯出个难看的笑。
“别停。”他说,“我这条命今晚还顶得住,你们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