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棠眼圈一下红了,骂了句“闭嘴”,却没哭,反手把他半边胳膊架到肩上:“你少装英雄,我带你下去。”
几个人鱼贯进了窄梯。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楼上的脚步声一下远了,只剩铁梯被鞋底踩出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压下来。
林晚清走得很快,手里攥着手机,光束在斑驳墙面上晃。墙皮被水汽泡得鼓起,偶尔露出里面发黑的水泥。她掌心全是汗,冷得厉害,脚下却半点没停。
走到中段,头顶突然传来一阵轰响。
不是脚步声,是更沉的一大片金属翻动。紧接着,上面有人失声大喊,隔着厚重楼板和夜雨,传下来时已经变了调。
白棠猛地一抖。
顾承越喘着气,低低骂了一句:“真翻了。”
林晚清脚下一顿,又硬生生逼着自己继续往下走。
要不是这张纸,要不是林母把那几行字硬留出来,他们这会儿冲上南桥,撞上的就不是出口,是坑。
她忽然很想回头问一句,问母亲到底是怎么在那种处境里,还能把每一步都替她想到。可话堵在喉咙口,怎么都出不来。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林晚清。”
她没回头。
“单子上的名字,”沈时川的声音顺着黑暗落下来,“你要算账,等把人接回来,我一笔都不躲。”
林晚清握着手机,指骨绷得发白。
过了几秒,她才开口:“你最好说到做到。”
那边没再说话。只在她脚下差点踩空的那一下,猛地扶了她一把。
他的手臂很稳,掌心隔着薄薄衣料贴上来,烫得惊人。林晚清站稳后立刻挣开,心口却更乱了。她不是没见过他挡在前面,也不是没听过父亲录音里那句“是我安排去取的”。可每次她刚想往前信一点,总会有新的东西横在他们中间。
这张单子是。
他总晚半句的真话也是。
窄梯尽头连着一条低矮的检修通道,水从顶上渗下来,滴滴答答落在肩上。沈时川弯腰走到最前面,伸手拨开前面半掩的铁栅。
外头就是桥下。
夜雨比楼里更冷,风从河道灌过来,带着一股湿腥气。桥底的水泥柱一根根立着,尽头那间小值守岗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小灯,门半开着,像是有人刚离开。
林晚清冲过去时,脚边踢到一个白色塑料袋。
袋子里滚出一盒退烧药,还有一小瓶没拧紧盖子的生理盐水。
是刘护士下车去拿的那一袋。
“她从这儿过了。”林晚清俯身捡起药盒,声音发紧。
药盒外壳被雨打湿了,侧边却压着一道浅浅的血痕,不多,像是有人指尖蹭上去的。
她心口猛地一缩,抬腿就往值守岗里冲。
里面不大,一张桌子,一台老旧监控机,两把翻倒的折叠椅。地上有拖拽过的水印,从门口一直延到后窗。后窗外正对着桥下那条只容一辆车通过的旧车道,路边轮胎印还新,雨都没来得及冲平。
沈时川已经蹲到监控机前,抬手按下开关。
屏幕雪花闪了几下,竟然亮了。
林晚清站在他身后,连呼吸都屏住。
监控画面跳出来,是十几分钟前的桥下值守岗。画质很糊,雨幕一层层压下来,只能勉强看清人影。
林母披着一件深色外套,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扶着,从车上下来。她走得不稳,却不是被拖着走,是自己在用力往前迈。走到值守岗门口时,她像是察觉到什么,忽然偏头往镜头这边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林晚清眼眶瞬间发烫。
画面里的人瘦了一大圈,脸色灰白,额发被雨粘在脸上。可那的确是林母。
她还活着。
林晚清喉咙一下堵住,手掌啪地按在桌沿上,才没让自己腿软下去。
“后面那个人是谁?”白棠忽然出声。
几个人同时盯住屏幕。
站在林母身后的那道身影撑着伞,半边脸被挡住,只露出一截下颌和耳侧的珍珠耳钉。那人弯身贴近林母,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林母肩膀猛地僵了一下,却还是跟着往里走。
那枚珍珠耳钉在镜头前轻轻一晃。
林晚清脑子里嗡地一声。
许晴。
她不会认错。许晴不爱夸张首饰,常年只戴一对小珍珠。连跟顾景深出席场合,都没换过。
监控继续往下走。许晴进门前,像是随手抬了下手,正好挡住镜头一秒。就那一秒里,林母手腕往下一垂,有什么黑色的小东西从袖口滑落,掉进门边的阴影里。
画面结束。
林晚清转身就往门口跑。
门框下侧的阴影积了水,杂草和碎石混在一起。她蹲下去,手指在冰冷的泥水里一寸寸摸。摸到第三下,指腹碰到一个硬物。
是一部旧式按键手机。
机身上沾着泥,屏幕裂了一道细纹,像是被人故意摔过一回。林晚清刚把它攥起来,手机忽然在她掌心里震了。
嗡——嗡——
几个人同时僵住。
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在她指尖上。
来电显示只有两个字。
姜蕙。
桥下的风猛地灌进领口,林晚清掌心冰凉,心跳却快得几乎撞出胸腔。她盯着那两个字,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停了半秒。
沈时川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开免提。”
林晚清抬眼,对上他的目光。
雨声、呼吸声、手机一下一下的震动声,全挤在这一瞬里。
她按了接听。
电流沙沙响了两下,女人的声音很快传出来,温柔,清晰,像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车到南山后门了。她要是醒了,就先打一针。”
那边停了一下,又淡淡补了一句。
“还有,别让沈时川靠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