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35室也没有点灯。
但薛晟没有睡着。
他眼前重现着那些星星和萤火虫,他们交织着,在脑海中变成了光点。
他的思绪被牵回到很久之前。
“对不起,妈妈来晚了。”
同样的话不知道被这位忙碌的女人重复过多少次。
小小的薛晟也不知道多少次摇摇头说着没关系,乖乖收拾好了书包,跟着她回家。
可五年级的一天,薛晟没有等到妈妈,那天来接他的是一个穿深灰色制服的叔叔。
他认得那件制服,和妈妈的制服一样。
“你妈妈今天走不开,让我先带你去她那里。”
他给妈妈打了一通视频电话以作证明。
薛晟于是背上书包,跟着他走了。
那是他第一次走进那个后来给他带来无尽痛苦的地方。
冰冷的长廊,成排的服务器,闪烁的指示灯。
“坐这儿等你妈妈。”叔叔把他放在角落一张椅子上,旁边一台电脑正闪着光。
椅子太高,他的脚够不到地面。
他独自坐在那里,晃着腿。
无聊地数着那个闪烁的光标跳动了一百二十下。
而后他伸出手,碰了一下键盘。
他按了一个键,屏幕没反应。
又按了一个,还是没反应。
他把两只手都放上去,回想起学校的电脑课,而后随便按了一串。
他自己都不记得按了什么。
屏幕闪了一下,出现了一行字:
TEST SESSION // SUBJECT: NULL // STATUS: PENDING。
光标停在PENDING后面等待着。
他看着那行字,觉得它像一道填空题,于是歪着脑袋想了想,输入了:START。
按下回车后,屏幕变黑了,而后又亮了。
绿色的字一行一行地跳出来,像在跟他说话。最后一行是:STATUS: PASS。
通过。
叔叔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的,他不知道。
叔叔的手按在他肩膀上,力度不大,但手指却好像难以置信般发着抖。
“你刚才做了什么?”
小薛晟有点紧张:“我按了按键盘……光标让我按的。”
叔叔没有再问。
他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一句:“找到了。”
妈妈后来来了。
她走过来,蹲下来,和平时接他放学时一样,和他平视。
“你喜欢这个吗?”
他想了想,稚嫩的声音诚实回答着:“不知道。”
她说:“那你想不想再试试?”
他点点头。
那天晚上回家时,妈妈给他买了他那时候最喜欢的儿童汉堡套餐。
他把赠送的卡通贴纸粘在了一本厚厚的新日记本扉页。
从那天起,他的放学后不再是在空教室里等妈妈。
每天放学,校门口都会有一辆黑色的车等他。
不同的人来接他,但制服是一样的,目的地是一样的。
他坐在那台电脑前,屏幕上的光标永远在跳,像是在等他。
妈妈开始带他了解。
她坐在他旁边,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的代码像瀑布一样往下流。
他看不懂,但他觉得那些字符很好看。
有规律和节奏,像一首他还没有学会如何去念的诗。
“你看这里,”妈妈指着屏幕上的某一行,“这个参数控制的是难度系数。”
“数值越高,考题就越难。”
“但你要注意,难度系数和死亡率不是线性关系。”
“超过某个阈值,死亡率会指数级上升。”
他没有问“死亡率”是什么意思。
他以为那是游戏里的术语,就像“生命值”“魔法值”一样。
他以为是写在代码里可以被归零也可以被恢复的数字。
后来,他跟着系统里的老师学习各种规则,妈妈很信任这位老师。
他学的很认真,掌握得很快,但老师很严厉,从来没有夸过他。
他很敬重他的老师。
后来他慢慢长大,接触的东西也越来越复杂,不再只是负责一些基础部分的维护。
老师带他参与了一个项目的研发,项目负责人对他很感兴趣,也教了他不少东西。
这位项目负责人和妈妈经常合作,他没有老师严厉,但更让薛晟害怕。
因为他每次看着自己的时候,专注的视线让薛晟觉得自己像是要被捕食的猎物。
他后来又在这里认识了一个人。
那个人和妈妈很不对付。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觉得那个人嘴角不变的笑意给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似是隔着一层薄雾看花。
妈妈被降职,是在他高二那年。
理由是“工作失误”。
一个参数设置错误,导致某次考核中出现了不该有的伤亡。
妈妈离开的那天,薛晟去送她了。
太空港的通道很长,灯光冷亮,和系统走廊里的灯一模一样。
妈妈走在前面,拎着一个很小的箱子。
她停下来,转而后过身,看着他。
他比妈妈高了,他已经不是那个坐在教室里等她来接的小学生了。
妈妈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说:“照顾好自己。”
而后给了他一副眼镜。
他接过了,什么也没有问。
他也不知道她会去哪里,只是向她点点头。
妈妈转过身,走进了通道尽头的光里。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
他坐上了妈妈的位置。
那间办公室的灯也是冷白色的,桌上有妈妈留下的一个相框,照片里是妈妈和他小时候。
他们的笑容是温暖的。
他把相框扣过去了。
他每天坐在那把椅子上,面对屏幕上的代码,处理着系统里大大小小的事务。
他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维护系统稳定,保障考核公平,让每一个玩家都有平等的机会。
日复一日。
直到有一天,他看到了一个被标记为“故障”的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