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玩家的档案,档案的最后一行写着:
STATUS: DECEASED
(状态:已死亡)。
他盯着那个词看了很久。
死亡。
不是“游戏结束”,是死亡。
他调出了那个考生的考核记录。
实时画面,没有剪辑,没有打码。
他看到一个人被坍塌的结构体压住,血从碎片下面流出来。
他关掉了画面,坐在椅子上,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而后他开始查。
查更多的“故障”记录,查“故障”背后的真实原因。
查系统的底层逻辑,查那些被美化为“压力测试”、“极限挑战”、“必要损耗”的东西。
他的手在发抖,他查到了。
原来系统从来就不是一个游戏。
它是真的,考生是真的,死亡是真的。
那些被他当成数据、当成代码、当成“PASS”或“FAIL”的东西,是一个一个活着的人。
活生生的人。
后来,系统更新了。
新版本的考核规则更加严酷,死亡率比旧版本高了三倍。
他找到了最初的旧版本备份。
那个不会死人的温和版本,妈妈参与设计的版本。
他想恢复它。
他开始写脚本,准备在下一个维护窗口期把系统回滚到旧版本。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连着好几天加班到很晚,窗外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第二天还要去学校上课。
但他想要再加快一些进度。
一向准确的操作因为这份焦急和疲惫出了差错。
他被发现了。
脚本还没有运行,就被安全审计系统捕获了。
高层的电话在十五分钟后打到了他的桌上。
但预想的质问和惩罚没有发生。
取而代之的是一份邀请。
他去了一间没有窗户的会议室。
长桌对面坐着三个人,他认识其中两个,一个是他的老师,一个是那个和妈妈不对付的人。
那个他不认识的人说了很多,大意是:
我们知道你想做什么,我们理解你的初衷,但是这个系统的规则不是你能改变的,它有它的逻辑,它有它的必要,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应该站在正确的一边。
他说:“正确的一边是哪一边?”
那个人笑了笑,没有回答,似乎是在说:你还小,你不懂。
他们说:“你回去再想想。”
他没有想。
他继续写脚本,只是换了一个更隐蔽的方式。
第二次被捕获。
这一次不是邀请,是警告。
他的权限被降了一级,某些数据对他关闭了。
他换了第三种方式。
第三次被捕获。
这一次,他桌上多了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一份调令,把他从核心岗位调到了边缘部门,美其名曰“轮岗锻炼”。
他没有签。
他把信封推回去,说:“我不去。”
对面的人收回了信封,离开了。
而后,他被彻底降级了。
没有正式的文件,因为这是高层的秘密操作。
他的身份从“系统工程师”变成了“考生”。
他的权限被清零,被丢进了考生群里,和那些他曾经以为只是“数据”一起留在系统里。
他们让他自生自灭。
他知道这是高层的惩罚。
但他只是换了一个位置,继续站在他们对面。
他不再是系统工程师,但他还是他。
通过考试活到最后就可以恢复权限。
但他犹豫了。
他不知道自己想不想拿回权限,
因为他尝试过拯救,但似乎无法反抗成功。
并且,他也不确定自己能否活到最后。
直到他被一位考生选择了,完成了组队。
是她。
她为了找他被卷进了系统。
那个从小保护着他,给他乏味生活注入唯一光亮的小太阳,被拉进了VERA的深渊。
因此他别无选择。
活到最后才能让她回去。
再后来,他见到了一些曾经在系统里认识的人。
他们其中甚至有人想帮自己恢复权限。
他不明白他们的意图,他一直觉得他们和VERA的立场一致。
但和她共同经历了这些事之后,他明白自己不会再只是一个人。
他会努力活下去。
把她送回去,把权限拿回来。
窗户没有关严。
一阵风吹了进来。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星子微微闪烁着。
像电脑屏幕上跳动的光标,像妈妈来接自己时走廊里亮起的灯。
他想起在天台和她约定一起去西藏看星星。
他想起萤火虫从山顶飞起来的那一刻。
他想起自己站在观测台的边缘,眼睛被明明灭灭的光点亮。
他想起烤肉店里和她碰杯的酸梅汁。
他想起她说“生死与共”,他想起自己说的“那就和我一起对抗到底吧”。
他想起,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星星一样。
薛晟忽然扬了扬嘴角。
他摘下眼镜,而后起身把窗子打开,看向了闪烁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