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讲义被舒斈收进了办公室的抽屉里,没有扔掉。
后来,舒斈察觉薛晟发现了VERA的真相。
薛晟开始查那些被标记为“故障”的记录,开始调取旧版本的备份,开始在深夜的办公室里写一个回滚脚本。
舒斈知道,因为那些访问记录会经过他的权限域。
他看着那些记录,一条一条,像看着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一堵墙的裂缝。
他没有阻止。
不是因为他同意,是因为他不能。
阻止一个人去碰一堵墙,最好的方式是告诉他墙后面是什么。
但舒斈不知道墙后面是什么。
他只知道那堵墙是规则砌的,而规则是他教给薛晟的。
他教他规则是绝对的,规则是不会说谎的东西。
但他没有教他,规则有时候也会砌成一座牢笼。
因为他不知道。
他自己也在那牢笼里。
薛晟第一次被叫去会议室,舒斈也在。
舒斈全程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用那双极淡的眼睛看着薛晟。
长高了,戴了眼镜。
薛晟面无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
舒斈见过那种光,在他妈妈的眼睛里。
在高层的某次会议上,她签完字抬起头的那一瞬。
舒斈没有说话。
因为他开口了也不会改变任何事。
规则不是他定的,他只是执行规则的人。
执行规则的人没有说话的权利。
后来两次的提醒,舒斈没有参与,也并不知情。
甚至薛晟被降级的事情,他也是很久之后才知道。
那次悆闻和弗云喃闯了总部,受了重伤,舒斈出于人情债去收拾烂摊子。
而后他查到了降级日志。
理由栏写着“违规操作”,附件里附着一份回滚脚本。
那份脚本的写法,他认得。
毕竟,他教了五年。
他看着那份脚本,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而后他往下翻,看到了降级的真实原因——“拒绝合作”。
是不合作。
舒斈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
他就那么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暗淡。
再后来,联考的监控画面上,舒斈看到了薛晟。
瘦了,下颌线更锋利,眼睛底下的阴影更深。
他待在侯考区,脊背挺直,和从前在舒斈的办公室里时一模一样。
舒斈盯着那块屏幕,极淡的瞳孔里映出那张冷淡的脸。
他的手指在操控台边缘停住了。
乌力的暗红色瞳孔从另一块屏幕上移过来,在薛晟的脸上停了一瞬。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一次。
他们在确认同一件事:是他。
联考结束后,舒斈和悆闻去宣布分数。
久别重逢,他看了他很久,薛晟却一直躲着视线。
他不知道自己再见到曾经的学生是什么心情,他极淡的瞳孔里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他只是看着他。
直到舒斈在零分结果后说“规则就是规则”,那双眼睛对上了自己的视线。
不闪避,不退缩。
舒斈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
敬畏,对抗,还有别的。
他不确定那是什么。
但舒斈没有再说什么。
他们之间隔着两米的距离,和两年的沉默。
舒斈在楚楚无效的水枪攻击下吐出一个“笨”字便离开了。
走出病房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从前那一遍遍的“老师再见”。
舒斈曾定义那是精确之外的行为。
但他此刻真切地愣了一瞬。
而后悆闻走过来,说着“久别重逢却无寒暄”。
舒斈回过神,淡淡答着“规则和感情,我分得清”。
被提醒自己将二者对立之后,舒斈忽然觉得,自己一直遵守的最优路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似乎已经发生了偏离。
他从来不能忍受“不精确”,更不能接受它发生在自己身上。
但这一次,他觉得自己的推算出现了问题。
他需要重新计算并验证,而这需要时间。
因此,舒斈第一次没有对自己身上的“不精确”进行即时校准。
夜风从窗子里漫进来,舒斈的头发被微微吹动,灰色大衣下摆也在轻轻扬起。
舒斈看着那些明亮的星星,依旧沉默着。
而后他坐回座椅,打开了抽屉,翻出了那份讲义。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对很久之前的那三遍答案产生了怀疑。
于是,他取了一支钢笔,重新开始演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