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洞里寒气砭骨,壁上挂着寸许厚的坚冰,呼出口气都凝出白雾。
林月儿蜷缩在铺了干草的石角,额头上敷着碎冰,脸颊依然烧得通红。
肩头的伤口已经止了血。
江辞坐在她的榻边,正用佩刀劈下一大块冰,敲成碎块用油纸包好,换去她额上已经化得差不多的拿包冰袋。
他手上沾了魔气,黑了一大片,皮肉像是被腐蚀般微微发皱。
却忍痛,在给她换药时,把手上动作放得极轻。
不时地轻抚她发烫的额角,顿了顿才收回。
军中带的驱毒散已经空瓶,方才给她喂过一次,余下的全部敷在她受伤的肩头。
自己手背上的伤已经顾不上了。
洞外偶尔传来魔兵的脚步声,踩着冰碴咯吱作响。
每次走近,江辞都下意识侧身挡在林月儿身前,手按在腰间长剑。
直到脚步声远,才再次松开。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月儿睫毛颤了颤,终于缓缓睁开眼。
视线还有些模糊。
先看到的,是洞顶垂下来的冰棱。
倏尔,眼中进来更多的光线。
稍一偏头,她终于看见坐在身边的江辞。
他正低头换冰袋,侧脸线条绷得紧,手背上的青黑在冰光下格外扎眼。
“江......江提辖?”她费尽力气发出了声音,但一张口,就是令人心惊的嘶哑。
她刚想起身,肩头就传来一阵剧痛,又跌落回去。
江辞见她醒来,立刻喜形于色,赶紧伸手去扶,力道很稳。另一只手垫起干草,让她靠得更加舒服。
“先别动,你肩上的伤还没有好。”江辞的声音非常温柔,喜悦也融在他的声音里,和以往以一挡百的江提辖完全不同,林月儿似乎有些不习惯。
“这......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林月儿撑着石壁想坐起来,肩头一阵剧痛,又跌了回去。记忆停在黑风掌风拍来的瞬间,还有雪牙凄厉的惨嚎,她心口猛地一缩,一把抓住江辞的衣袖,声音发颤道,“雪狼呢?其他人呢?”
江辞蹲下来,轻声道:“两个师弟受了轻伤,我已安排在洞外避风处歇着。还有一个师弟摔下山崖,我们顺着冰坡找了半日,尚未......寻到踪迹。”
他顿了顿,看着她骤然发白的脸,继续往下说:“两只雪狼往南跑了,脚程快,应该能寻到大营。雪牙......雪牙背上的刀伤太重,没撑到进洞就......”
林月儿的手猛地僵住,身下的干草被她揉碎。
眼眶瞬间红了一圈,咬着下唇,半晌没说出话。
“是我不好。”她的声音颤抖着,“我答应过师父会把三只雪狼都好好带回去......”
“怎么会怪你。”江辞摇头,上前搂住她的臂膀,“魔兵藏在冰缝,连地脉传讯符都只探出一点异动,谁也料不到竟会有这么多人。你拼死把消息传出,后营的弟子都被你所救,雪牙也完成了它的使命。”
林月儿依然怔怔的,不说话。
江辞把水囊递过去,看着她喝了两口,又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着的素饼。
饼是热的,还带着一些体温,是他一直揣在怀里的。
“你昏迷了好几个时辰,先吃点东西垫垫。等下再帮你换一次驱毒散,定能好得更快些。”
这时林月儿看到他手背上的伤:“江提辖,你的手......”
“不妨事,皮外伤而已。”江辞连忙把手收进袖子,像是怕她看见,“吃点素饼吧。”
林月儿接下,啃了起来。
江辞见她开始吃东西,放心了许多,在一旁坐下:“地脉传讯符示警,我带斥候队在鹰嘴谷巡防,往西去刚好撞见你们遇袭。黑风人多,我们硬抢了人出来,无奈躲进这处冰洞,推巨石堵住这洞口。但他们早已全部撤离了,你放心,这里是安全的。”
再无人说话。
林月儿低头咬着素饼,干硬的饼皮蹭过发紧的喉咙,眼泪一滴一滴地砸下来。
她没抬手擦,只把脸埋得更低,把哽咽和着饼屑一同咽下去。
江辞坐在对面的石块上,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肩背,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悄悄把水囊往她手边再推了推。
冰洞里很安静,只有洞壁融水往下滴落的声音。
像是忽然被什么刺了一下,她猛地撑着石壁就要起身,肩头的伤口登时扯得生疼。
她倒吸一口冷气,又跌坐回去。
“怎么了!”江辞放下手里的冰凌,忙过来扶住她。
“不知......不知灰鸢有没有传到消息,我需......需再传一份回去。”她哑声道,“魔兵北绕,袭击后营,后营都是伤兵,他们......挡不住的。”
“好,别急,我帮你。其他的传讯鸢现在何处?”
林月儿费力地从腰间摘下驭兽牌,起手捻诀,一缕灵力催入。
牌面闪过一道淡光,牌面化为一只灰羽传讯鸢,振翅落在她手上。
灰鸢的羽毛沾了些血污,脑袋也蔫蔫地垂着。
她心疼地抚着灰鸢的头。
她努力把讯符系在鸢脚的铜环上,可手却止不住的颤抖。
江辞伸出手,一同帮她把扣搭卡紧。
指尖不经意碰在一起,两人一同抬起头,收回了手。
“北侧冰原藏有魔兵小队,欲绕袭后营,我部遇伏,现于北坡冰洞暂避,请大营设防。”她起手捻诀,将讯符内容传入,抬头看向江辞,“灰鸢能飞出去吗?”
“我们试试!”江辞温柔地道。
江辞来到洞口,搬开一小块碎石,露出仅容鸢鸟通过的缝隙。
他四下张望,确认并无魔兵之后,便抬手托住传讯鸢,轻轻送飞出去。
灰鸢扑棱着翅膀飞出,在寒风里只晃了两下,便高高地,稳稳地向南方飞去。
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没入沉沉的暮色之中。
江辞见它平安飞远,才收回目光转身。
刚回过头,就撞见林月儿正望着自己。
她像是看得有些出神,连他转身都没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