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他在请缨为他做些事,不只是整理故纸。阁老想让他远离风波,他也可以赴江湖之中去做些勘察,并非只能像本旧籍一样被扔在文渊阁。
贺亭章的目光落在银笔洗上。山水叠嶂的刻纹素雅,在暮光里泛着温润的泽。他看了片刻,才伸手接过。
笔洗入手微沉,还带着年轻人的体温。
“比对勘误是翰林本分。”他开口,声音比平日缓,“你既在文渊阁,做好分内便是。”
话说得平淡,却把“做些实事”的请求,轻轻拨回了“分内”的范畴。
胡行之喉结微动,还想说什么,贺亭章已继续道:“至于治河——那是工部与河道衙门的事。至于翰林院、文渊阁”他抬眸,目光落在年轻人脸上,“重在明经义、知兴替。”
重在明经义、知兴替。
这六个字像道无形的墙,将胡行之那点跃跃欲试的心思,温柔而坚决地挡了回去。
“学生……明白了。”胡行之垂首,声音低了下去。
贺亭章将银笔洗收进袖中,银器贴着腕骨,让他想起今晨批阅的那些奏疏——每一本都关乎更急迫、更凶险的事。那些事,暂时不用让这个年轻人沾染。
“洁砚。”他忽然说。
胡行之一怔。
“这笔洗,就叫‘洁砚’罢。”贺亭章转身,靛蓝袍角在暮风里微微扬起,“洗去旧尘,方承新墨。你如今要做的,便是洗净心思,好好读书。至于其他事,多管无益。”
说罢,便往宫外走去。脚步不急不缓,像每一步都踏在既定棋路上。
胡行之站在原地,望着那背影渐行渐远。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的天光,宫灯一盏盏亮起来,将青石路照得恍惚。
阁老不是不需要他做事,是不需要他现在做事。
洗净那些过早显露的锋芒,洗净所有可能成为把柄的痕迹。
贺亭章在护他。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那点绮念,忽然掺进了别的滋味——不是惧怕流放三千里的惶恐,也不是亵渎尊长的罪恶,而是一种更隐秘的、近乎疼痛的柔软。
像看见高山裂了道缝,露出里头从未示人的、柔软的芯。
他抬头望去,直到宫墙尽头,那靛蓝身影已消失不见。只有暮色沉沉压下,宫灯次第亮起,将青石路照成一条蜿蜒的、暖黄的光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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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墙拐角处,贺亭章停下脚步,又抬手按了按眉心。
方才递银笔洗时,年轻人指尖的薄茧,与梦里抚过他腰际的触感,竟严丝合缝。
可他此前从未注意过此事,更何谈带此入梦。
他闭上眼,深吸了口气。
还有太多事要处置。郑明今日在文华殿暗示要清查弘文朝旧账,杜优那边又传来太后对漕运总督人选的不满,而龙榻上的皇帝……
他望向乾清宫的方向。夜色里,那座宫殿的轮廓沉默而沉重,像艘正在缓缓下沉的巨船。
而他必须在这艘船沉没之前,找到新舟,安排好所有该上船的人。
包括那个……他荒唐梦里的年轻人。
贺亭章整理了下官袍,将那些儿女情长的思绪压回心底,不…连儿女情长都算不上,只是些荒唐的念头。
走向宫外的脚步,终究还是顿了顿。
回头看,宫道尽头,那盏孤灯下,年轻人还站在原地,静静地望着他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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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行之回到翰林院,转身进了值宿房。脚步很稳,像下了某种决心。
阁老让他暂离风波,既是为保护,他便悉听遵命。
只是胡行之实在不是个能闲下来的人,远离政局,他也得给自己找些其他事做。
胡行之拾起案边放着的,才抄了几页的《禹贡》。历来抄这种有关山川地貌的书,他总习惯从自己的家乡开始。这次也一样,跳过前面的数十页,直翻《青州篇》。
故乡的一切浮现在眼前,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见识过京城的一遍春暖冬寒了。
也已经错过家乡的一轮花谢花开了。
往年这个时节,家门口的槐花开得正盛。他总会与堂兄堂妹一人搬一只竹凳,彻夜长谈。他的长兄福薄,据说不到八岁便夭折,长姐又早早远嫁,堂兄堂妹便成了他幼时最亲的玩伴。
“翰林无故不得离京。”这是刘用请假游太行时,许国告诉的规矩。
“比对勘误是翰林本分。”这是刚刚贺亭章的话。
胡行之福至心灵,挥笔唰唰写下假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