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里,胡定之一锹下去,挖出的不是田土,是混着石灰的夯土。
“界沟是填平的没错。”他直起身,指着挖出的断面,“看这土层——上面是耕土,下面是夯土,再下面才是老沟底的淤泥。若是黄河冲没,该全是淤沙。”
赵老夯蹲在沟边,抓起一把石灰夯土:“他们……他们这是存心的啊!”
远处,周家庄的护院朝这边张望。胡定之解下佩刀,重重插在挖开的界沟旁。护院退了。
胡楚衡的调查最快。
“周大户的妹妹,是户房陈书吏的填房。”她把一张姻亲关系图铺在桌上,“陈书吏的连襟,在府衙刑房。周大户的长子,去年捐了个监生,座师是……”
她顿了顿,看向胡行之:“是已致仕的赵侍郎,郑阁老的门生。”
线索如藤蔓,悄然缠上朝堂那棵巨树。
三兄妹在书房碰头时,已是深夜。
胡行之将两份鱼鳞册的描摹图并列铺开;胡定之带回一包夯土样本;胡楚衡作的关系图如蛛网展开。
“一条界沟,”胡行之指着图,“在旧册上被抹去,在新册上被补回。实际地里,被人填平。关联的胥吏、豪绅、致仕官员,背后是……”
他没说下去。但三人都明白——是郑明。或者说,是郑氏那条庞大根系末梢的一次微小蠕动。
“爹让我们查的‘说不清的田’,”胡楚衡轻声道,“就是这样‘说不清’的。”
不是天灾,是人祸。是胥吏一笔改册,是豪绅一夜填沟,是层层庇护的网,让三亩地悄无声息换了主人。
“怎么办?”胡定之问,“报官?县衙、府衙,都和他们连着。”
胡行之沉默良久。他想起贺亭章说“以法定天下”,想起那卷手稿上锋芒毕露的批注。
“不报官。”他说。
胡定之一愣。
“我们帮赵老夯把地要回来。”胡行之摊开纸,开始写字,“但不是告官,是换地。”
“换地?”
“周家庄北边有片河滩地,大约五亩,虽贫瘠,但面积大。我们出面,用那三亩水浇地换他五亩河滩地,补贴他些银钱,立契公证。”胡行之笔尖不停,“周大户贪那三亩好地,必答应。”
“可这岂不是……”
“示弱?”胡行之写完,吹干墨迹,“对,示弱。但换来的五亩河滩地——”他抬眼,“楚衡,你查过县志,那片河滩,是不是正卡在周家庄引水的渠首?”
胡楚衡眼睛一亮:“是!若占了那片河滩,周家庄下游百亩田的灌溉……”
“正是。”胡行之将文书递给胡定之,“二哥,明日你带这份换地契去找周大户,客气些,就说胡家不愿为小事伤了乡谊。”
胡定之接过,恍然大悟:“等他换了,我们在河滩上……”
“不,我们什么也不做。”胡行之摇头,“只是把地契收好。等有一天——”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等有一天,朝廷要清丈田亩、整顿水利的时候,这片卡着周家庄命脉的河滩地,自会说话。”
烛火噼啪。
三兄妹相视无言。
这从来不只是三亩地。
这是大明千万亩“说不清的田”里,最微小的一块碎片。而碎片背后,是盘根错节的利益,是即将到来的风暴,是一场需要有人先去点亮火把的——
漫漫长夜。
临别那日,胡绍宗让人牵来匹枣红马。
“驿马太慢,骑这个。”
胡楚衡拍了拍马鞍旁青布囊,“沂水三年水文录,县衙旧档我誊了一份——知道你得交差。”
胡定之塞来短匕:“精钢的。京城那地方,笔杆子不如这实在。”
胡绍承立在门檐下,晨光将他半旧直裰照得发白。他只说:“秋凉前,再回来一趟。”
马蹄嘚嘚远去时,胡楚衡忽然又追出几步,扬声道:
“三哥——多回来看看——”
胡行之勒马回望。
她立在漫天朝霞里,像株淬火的青竹。
马车驶出诸城时,城门在烟尘中渐远,他想起昨夜胡楚衡临别时的话:
“二哥,咱们胡家的‘之’字辈——济之大哥没能‘济世’,定之哥哥在‘定边’,你在‘行路’。而我……”她看了眼书房匾额“守拙斋”三字,“父亲给我取名楚衡,是望我能‘权衡’。可是这世道啊,女子连秤杆都摸不着。”
她将一沓诗稿塞进他行囊:“这些诗,若有机会……让该看的人看看吧。不是为显露才名,是让人知道,世间尚有睁着的眼睛。”
马车颠簸,胡行之抱紧行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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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行之归来那日,陈典籍将那份沂水汛报搁在他案头,一言不发。
他展开,见末尾朱批四个字:
“详实可用。”
批注时间是四月初四——他梦见贺亭章后的那日。
而汛报边缘,有一点极淡的、已干涸的朱砂渍。形状隐约像山峦——像那个人无意识顿笔时,留下的印记。
胡行之有点当机了。
是巧合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