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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盛夏流火参议司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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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行之坐回椅上,看着那盏将尽的烛火,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失望?有一点。他等了整整一个下午,从日头高悬等到暮色四合,从暮色四合等到二更梆子响。他把那份奏报翻来覆去地校对了不知多少遍,在附录里添了又删、删了又添,像个刚入学的童生等着先生检查课业。

可那个人没来。

不是不想来,是被皇帝叫走了。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故意的。可知道归知道,那点失落还是压不下去。

他忽然想起,在梦里,那个人从不失约。梦里的贺亭章会准时出现,会在他走近时抬眼看他。

梦里的人,比现实里听话。

胡行之被自己这个念头逗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荒唐。

他在这患得患失什么呢?那个人是首辅,是皇帝的老师,是天底下最忙的人。他能抽出空来让人传话,已经是…

是什么?是看重?是上心?还是仅仅因为那份奏报确实有用?

他不知道。

他们之间,有太多他不知道的事。

不知道贺亭章怎么看他,不知道那些梦境对贺亭章意味着什么,不知道那人偶尔流露的温柔,是真心,是权力缝隙里的片刻喘息,还是随手扔出的恩惠?

他只知道,自己不是掌控节奏的那个人。

入梦是毫无规则的。现实中的距离是只能由那个人拉近的。连今夜这场等待,也是那个人一句话就挑起来的。

而他,乖乖等了半夜。

胡行之吹熄了烛火。

黑暗中,他靠在椅背上。

远处文华殿的方向,灯火通明。那个人正在皇帝面前,说着关乎天下安危的话。

而他坐在这里,为没等到人失落。

胡行之,你出息了。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然后起身,锁好柜子,熄了最后一盏灯,走出通政司——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夜不想宿在这儿。

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

他裹紧外袍,延宫道走去。

八月底,胡行之找到了合适的宅子。

是许国帮着相看的,在城西槐树胡同,两进小院,清净,离衙门不远。房东是个告老还乡的太医,院子收拾得雅致,还留了一架紫藤和几竿翠竹。

“这院子风水好,”许国站在廊下,背着手看那架紫藤,“前头住过的人,都升了。”

胡行之笑道:“姑父还信这个?”

“信不信的,图个吉利。”许国转身看他,“行之,你爹让我照顾你,我这照顾了一年多,你也要搬出去了。”

胡行之敛了笑意,郑重一揖:“这一年多,多谢姑父照拂。”

许国只摆摆手。

搬家定在九月初。临走前几日,许国让胡行之到书房来。

他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看,示意胡行之坐下,沉默片刻,才开口:

“行之,你调到通政司,是元辅的意思,对吧?”

胡行之心头一紧,面上不动:“是。”

“元辅器重你,是你的福气。”许国看着他,“但行之,你有没有想过——这福气,会不会太重了?”

胡行之没说话。

许国放下书,缓缓道:“你今年才二十四,从七品编修到正五品参议,一年升了四级。外头人怎么说,你知道吗?”

“学生…不知。”

“说你是元辅的人。”许国一字一句,“攀附权贵、走捷径,无非是——”

“学生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许国打断他,“但别人不知道。他们只知道,你升得快,你和元辅走得近——这些加起来,就够了。”

窗外竹影摇曳,沙沙作响。

“行之,你还年轻。”许国声音低下去,“站队太早,不是什么好事。贺玉岑如今如日中天,可这天下,哪有长盛不衰的?你今日靠着这棵树,明日树倒了,你怎么办?”

胡行之垂眸:“学生…没想那么远。”

“那就现在想。”许国看着他,目光里有严厉,也有关切,“我不是让你疏远,我是让你——留个心眼。该看的看,该说的说,不该掺和的别掺和。通政司也是中枢要地,你经手的每份奏疏,都可能牵扯到人命。你做的每个判断,都可能被人记下来,有朝一日成为你的罪证。”

书房里安静下来。

胡行之抬眼,看着许国。他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多了些,眼角的皱纹也深了。

“姑丈,学生…知道轻重。”

“知道就好。”许国叹了口气,从抽屉里取出一方砚台,“这个给你。你爹托我的,说是诸城本地的石,让你留着用。”

胡行之接过砚台,入手沉重。砚底刻着两个字:

“慎独”。

“你爹的意思,你应该明白。”许国站起身,“行之,你是个聪明孩子,我不多说了。往后搬出去了,有事还来找我。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胡行之起身,深深一揖。

走出书房时,天色已黄昏。

他握着那方砚台,指尖摩挲着“慎独”二字,在廊下站了许久。

慎独。

父亲是在提醒他——为官要谨慎,做人要守心。也是在提醒他——有些事,只能自己知道,自己承担。

而那件“只能自己知道”的事,他正在做。

胡行之将砚台收进袖中,迈步走进暮色里。

身后,许国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担忧,有不舍,也有一丝说不出口的——

他知道些什么?

秋风起,竹影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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