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觉得,有这样的必要?”
胡行之借着酒劲,猛地站起身。“因为我在想您,日日想,夜夜想。”
胡行之一步一步走近他身前,两人的距离不足一臂。贺亭章突然发现自己竟堪堪只过年轻人鼻尖的高度。
是了,在梦里他抬头刚好能亲到胡行之的嘴唇;胡行之从背后抱他时,下巴正好搁在他头顶,他整个人能被完全圈进怀里,像被裹住一样。
贺亭章已经预料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所以,”贺亭章看着他,“你想问这算什么——我也答不上来,但也没打算躲。”
他顿了顿,声音更柔和了一点:“今夜过来,就是证明。”
胡行之攥着袖口的手松开了。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两个月的惶恐、患得患失、那些翻来覆去的夜里睡不着觉,好像都被这几句话抚平了。
不是答案。但他不需要答案了。
“学生…知道了。”他说。
“知道什么了?”
“知道您没打算躲,知道您…心里也有我。”胡行之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贺亭章却没恼。他看着胡行之,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进去吧,”他说,“赤脚站着,也不怕凉。”
胡行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这才觉得冷。
“那您……”
“回去了。”贺亭章转身,“明日去通政司,把那份奏报再核一遍。有几处数,我看着不对。”
“是。”
贺亭章走了两步,又停下。
“胡行之。”
“在。”
“往后有话,当面说。不必在梦里问。”他顿了顿,“做不做梦,人说了不算。”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胡行之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合上的门,过了很久,才慢慢走回屋里。脚底板冰凉,心里却是热的。他躺回榻上,拉过被子盖好,闭眼。
梦里的情爱何时再续,人说了不算。
那现实里的呢?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边还残留着那人身上极淡的墨香。他忽然觉得,今夜大概能睡个好觉了。
七日后。
璧泉山的日子比京城松快些,却不比京城安稳。
随驾的官员们心里都清楚——太后虽说是来礼佛,可那帘子后面的眼睛,一刻没离开过这班臣子。谁行谁不行,谁忠谁奸,一趟走下来,心里大体就有数了。
陛下生母梁太后并非寻常深宫女子。
她出身平平,在王府时便生下了舒王长子,之后舒王登基,没过多久,便显示出了做王爷时便有的懦弱与无知。当时作为贵妃的梁氏早已深知这一点,却从未在丈夫面前表现出她的聪慧。
这日太后在偏殿召见随行文臣,说是“闲话家常”。众人心里明白,家常是假,考量是真。
贺亭章坐在左首第一位,面色如常。
太后问了几句起居,话锋一转:“前日青州巡抚递了折子,说当地有邪教惑众。哀家记得,去岁也出过类似的事。这贼怎么就剿不净呢?”
殿内安静下来。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这事不好答——说重了,显得朝廷无能;说轻了,显得自己不当事。况且谁也不知道太后手里握着多少消息,说错了,便是把柄。
沉默在殿里漫开。
胡行之站在末排,垂着眼。他知道这事。那份青州来的折子,是他亲手经办的。邪教的事其实不大,百十来个愚夫愚妇,被几个落第秀才蛊惑,立了个什么“素心教”,早被地方官按住了。折子里写得明白,只是递到内阁后,被谁批了个“再议”,便搁下了。
他犹豫了一下。
出头是险。他一个五品参议,轮不到他说话。可……
他抬眼,看了一眼贺亭章。
贺亭章端着茶盏,神色如常,却没看他。
胡行之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臣通政司参议胡行之,启禀太后。”
殿内众人齐刷刷看过来。
太后也有些意外,顿了一下才道:“讲。”
“回太后,邪教之事,臣经办过相关奏报。此事并非新发,乃是去岁‘素心教’案的余波。首犯三人已于去岁十月擒获,刑部判了斩监候。今春有漏网余孽借此教名号重新聚众,巡抚已调兵剿捕,上月擒获从犯七人,余党溃散。”他顿了顿,“所谓‘剿不净’,并非剿不了,而是邪教名号易借,愚民易惑。去岁是素心教,今岁仍是素心教,明岁或许换个名头又出来。根子不在教,在百姓为何信教。”
殿内更安静了。
“臣上月核过青州各府仓储数据,去乐安、寿光等地遭了旱灾,朝廷虽减免了赋税,赈济却迟迟不到位。百姓没饭吃,自然容易被蛊惑。若想根除邪教,光剿不行,还得让百姓吃得饱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