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几日后,刘子澜说要去藏经阁还书,又拉上胡行之陪他。走到门口,刘子澜一句肚子疼,丢下句“你等我”,便一溜烟跑了。
胡行之无语,站在廊下等。
藏经阁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翻书的声响,间或有人低声念诵。他听了一会儿,忽然听见一段熟悉的调子。
声音很低,像是不自觉地从喉咙里漏出来的。调子悠悠的,带着江南小曲的软,又不太像。胡行之侧耳听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李持芳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嘴上还在哼。听见门响,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行之来了?”
“嗯。子澜肚子疼,我在等他。”
胡行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李持芳的背影,开口:“你方才哼的,是什么?”
“吕祖圣班。”
“吕祖?”
“就是吕洞宾。”李持芳把书放回架上,转过身来,“道家全真派的祖师。这首是《吕祖圣班》,全真道观里常唱的。”
胡行之看着李持芳,脑子里却浮现出另一个人的声音。去年冬天,胡楚衡有一天在院子里晒书,一边晒一边哼歌。他路过,停下来听了一会儿,问她哼的什么。她说:“吕祖圣班,隔壁道观的小道姑教的。”
“你什么时候跟道姑混上了?”
“什么叫混?”胡楚衡白了他一眼,“人家教我唱歌,我教她认字,不行吗?”
胡行之笑了笑,走开了。胡楚衡做什么,他这个当哥的其实并不多管。他俩从小关系就近。不仅是因为年龄相仿,俩人幼时性子极像、志趣相投,都是杂学旁收的。
他官身不自由,大不了楚衡替他自由。至于什么礼法纲常,胡行之其实并不把这些看的多重。胡楚衡早已过了及笄之年,又素有才名。诸城好些个来求娶的,胡行之也都替她给推了——楚衡这人志不在此。
那调子他听过便记住了,没想到今天又在李持芳这里听见。
“你信这个?”他问。
“不信。”李持芳语气平和,“我母亲信。小时候她常哼,听多了就会了。”
胡行之点点头,没再问。
刘用回来的时候,李开已经换了一本书。胡行之站在廊下,望着远处的山影。
“走了。”刘用拍他。
出藏经阁。刘用边走边叨叨:“你说李持芳这人,整天闷在书堆里,不闷吗?”
“人各有志,不是所有人都爱热闹。”
和你似的。
他其实还在想那首歌。胡楚衡哼的时候,他觉得那就是首普通的小调,只是带着些她一贯的随性悠然。
李持芳哼的时候,他发现那调子确实很有道骨。像齐云山上的钟鼓声。
他在心里又哼了一遍。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巧。
他笑了笑,把这点念头甩掉,跟上刘用的脚步。
身后,藏经阁的门半掩着。李持芳站在书架前。
那首歌,他很久没哼过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从喉咙里跑了出来。
也许是山间的风太静,也许是午后的阳光太好,也许只是因为——他忽然想起了母亲。
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哼过这首歌。那时他们还住在浙江老家的旧宅里,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院都是甜的。母亲坐在树下,一边做针线一边哼歌。他在旁边玩,听不懂,但觉得好听。
后来父亲把他接到京城,那棵树、那个院子、那首歌,都留在了浙江。
他已经很久没想起来了。
李持芳把书放回架上,转身走出藏经阁。廊下空荡荡的,胡行之他们已经走了。风穿过廊柱,带着松脂的气味。
他站在胡行之方才站过的位置,望着远处的山影。
山是往常一样的山,天是往常一样的天。
北方的天边起了几缕烽烟。
军报传来的时候,胡行之正在房间里练字。笔没搁下,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刘子澜——二人才分开没多久——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门框,脸白得像纸。
“北边……打过来了。”
胡行之回头。“怎么回事?打到哪了?”
“宣府外围。说是一支偏师绕过了防线,正在围攻保安州。保安州一破,京城北面就没什么能挡住的了。”
保安州。胡行之在舆图上看过那个地方,离京城不到四百里,骑兵疾行,两日可到。他放下笔,站起来。“元辅呢?”
“在木兰厅。陛下和太后也在。”
胡行之闭了闭眼,皇帝年幼,太后听政,元辅和百官随行。朝中能主事的人都不在京城,而敌军已经打到了京城的门槛上。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我们去看看。”
碧泉山行宫的主殿里,气氛像凝固了的油脂,黏腻、沉闷、压得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