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行之赶到的时候,会议已经开了一半。他站在末排,听兵部的官员奏报敌情,听户部的官员哭穷,听几个文臣小声议论“要不要南迁”。南迁。这个词一出来,殿里安静了一瞬。
搞什么?这就想着跑路了?
胡行之很想站出来骂人,但他忍住了。
然后贺亭章开口了,声音不算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京城是一国的根本。根本一动,天下动摇。南迁之议,谁再提,以动摇军心论处。”
没有人再说话了。
太后坐在帘子后面,没有表态,但她没有驳贺亭章的话,就是默许。胡行之站在末排,看着贺亭章的背影。那人穿着常服,也不是用玉带束腰,脊背却仍挺得很直,一如松柏。
从背后看,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但他知道,他一定很累。
讨论的焦点很快转到兵力上。京城三大营,空额多、老弱多,能战之兵不足两万。守城勉强够,出城迎战不够。要从别处调兵,最近的援军在蓟镇,但蓟镇也要防着北边的鞑靼主力,不能动。再远一点,在宣府、大同,但远水不解近渴。
兵部尚书急得满头大汗,翻着舆图,忽然手指一顿。“这里。有一支人马,在宣府东南,距离保安州不到两百里。”
这个位置。
胡行之的心提起来了。
“什么人马?”贺亭章问。
“是蓟镇派出的辎重营,本是押送军械去宣府的,正好赶上当地大雨,行进缓了几日。人数不少。约五千人,有骑兵,有步卒,领兵的是个千总,姓…姓胡。”兵部尚书翻了翻文书,“胡定之。对,胡定之。蓟镇骑兵营千总,驻古北口。这次是奉命押送一批火器去宣府,走到半路,接到了保安州被围的消息。”
殿里又安静了。五千人,押送军械的辎重营,能战吗?有人提出质疑。兵部尚书说辎重营也有战斗力,尤其是领兵的那个胡定之,是裴将军手下的骁将,打过几次硬仗。但他能做主吗?他敢不敢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改变行军路线?他知不知道保安州被围?他有没有接到消息?
一连串的问题,没人能答。贺亭章沉默了片刻,看向兵部尚书。
“派人去。传令胡定之,就近驰援保安州。不必回京请旨,本官替他担着。”
胡行之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哥。胡定之。离战场不到两百里,现在,要去驰援了。
贺亭章又点了几个人的名字,让他们分头去办——调粮草、征民夫、传檄各地。都是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人,胡行之不认识。他站在末排,看着那些人领命而去,看着偏殿里的人渐渐散去,看着贺亭章揉了揉眉心。
他深吸一口气,从末排走出来。
“元辅。”
贺亭章抬头看见他,眉头微蹙。“你怎么来了?”
“下官有件事想禀。”胡行之走上前,压低声音。“那位...胡千总,是下官的堂兄。”
贺亭章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下官了解他。他胆大心细,敢打敢拼,但有时,形势紧急之下,也会鲁莽。”胡行之顿了顿,“下官想请命,去接应他。”
贺亭章没有说话,偏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了,太后早已走了,侍卫也已退到了门外。
“你要去,不只是因为你哥。”贺亭章说,不是问句。
胡行之沉默了一瞬。“是。下官想去,一是担心家兄,二是确实想为国家、为朝廷做点事,三——”他顿住了,耳根有些发热。
三是想在您面前挽个尊。
胡行之深吸一口气。
“就是…下官不想在您眼里,只是个没什么用的人。”
贺亭章看着他,过了很久,极轻地笑了一下。
“你不是。”
“那下官——”
“那个胡定之,是你堂兄,我以前不知道。”贺亭章打断他,“但我知道你,你很会说话,翰林院出身,口齿伶俐,应变也快。兵部派去传令的那位,年长持重,了解边情,但不善言辞。你跟他去,正好互补。”
胡行之看他同意了,心里那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或者说,是落了一半,另一半还悬着,因为他哥还在战场上,他还没见到他,还不知道他是不是平安。贺亭章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极快地帮他整了整衣领。
“遇事先保全自己,有情况及时上报。不要好大喜功,尽力就是了,不必强求。”
胡行之看着那只手缩回去,垂在身侧。他知道这已经是他能得到的,最多的了。那个人不会说“你小心”,不会说“我等你回来”。他只会这样说,这样公事公办地说。胡行之退后一步,躬身。
“下官遵命。”
他转身走了。明明到了下次会议,贺亭章才会正式的任命他,明明他们还能见面。但是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还是停了一下,
“下官…一定会回来。”
众人都在的会场上,他不能说这样的话。
他说完,没有回头,离开了。
贺亭章站在偏殿里,看着那扇晃动的帘子,不知为何,站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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