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报传来的第二天,胡行之才知道那支北族为什么打过来。不同往日,这次不是真的要抢粮占地,是为试探,也是为通贡。
该部的老可汗阿勒坦今年六十有三,去年冬天死了儿子,是病死的。长子一死,部族里几个年轻的头领开始争位,老可汗压不住,便想借着对外开战来转移矛盾。这是黄侍郎在偏殿里说的,他管着兵部的职方司,北边的消息都从他手上过。
“阿勒坦未必真想打。”黄侍郎指着舆图,“保安州不是要害,打下来也守不住。他是在试探。试探我们的虚实,试探朝廷的决心。如果一触即溃,他就敢往南打。如果打得胶着,他就会坐下来谈。”
贺亭章没有说话,盯着舆图,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
“派人去谈。”贺亭章说,“边打边谈。”
帐中安静了一瞬。谁去谈,怎么谈,谈什么,都是问题。兵部尚书提议让宣府巡抚遣个参议去,黄侍郎说参议级别不够,对面是老可汗亲自领兵,朝廷得派个够分量的人。贺亭章环顾帐中,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胡行之身上。胡行之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
“胡行之。”贺亭章点了他的名,不带任何感情,像在点一份需要批阅的奏疏。“你从通政司挑几个人,随兵部连侍郎,去一趟保安州。”
帐中有人露出讶异之色。胡行之一个五品参议,去跟老可汗谈判,他是干这个的吗?但没人敢质疑他,他点了谁就是谁。胡行之出列,躬身。“下官遵命。”
出发那日,天还没亮。
胡行之站在营帐门口,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刘李从后面追上来,刘子澜把一个布包塞进他手里。“什么?”“干粮。还有伤药。还有火折子。”他又补充:“还有一道符,李兄说是他娘给他求的,保平安,让你带上。”
胡行之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想说“不用”,又看看二人的眼睛,把话咽回去了。“谢了。”他把布包系在腰间,翻身上马。
李持芳站在一旁,没有上前。胡行之看着他,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胡行之也点了点头,策马而去。
保安州城外,两军对垒的间隙,胡行之见到了阿勒坦。
老可汗比舆图上标注的年纪看着更老,须发皆白,脸上的褶子像是刀刻的。但眼神很亮,鹰隼一样,盯着胡行之看了很久。翻译在旁边把胡行之的官衔、姓名报了一遍,老可汗没有接话。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贺玉岑为什么不来?”
怎么着,你俩还认识啊?
胡行之心里吐槽,面上不动声色。“元辅政务繁忙,无法亲至。下官与连侍郎奉元辅之命,来与可汗商议退兵之事。”
“退兵?”老可汗笑了,笑得很冷,“我儿子死在你们边军手里,你让我退兵?”
胡行之愣了一下。他看过兵部的塘报,只说保安州被围,没说为什么被围。原来还有这一层。
老可汗的儿子,那个长子?不是病死的吗?
还真不是他。是另一个,是这次带兵南下的那个头领,是老可汗最器重的三儿子,在攻城时被城上射下来的箭击中,抬回去没撑过当夜。老可汗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仗他不打了。他要的不是城,是命。
胡行之深吸一口气。“可汗的儿子,不是我们杀的。”
老可汗盯着他,那双眼底有血丝,有恨,有泪。“城上射下来的箭,不是你们射的?”
“是流矢。守城的将士无意,不知道那是可汗的儿子。”
“流矢。”老可汗重复这两个字,像在嚼一块硬骨头,嚼了很久,咽不下去。帐中沉默了很久。胡行之开口:“可汗,您儿子的死,我们很遗憾。但打仗就是这样,您不来打,他不会死。”
翻译犹豫了一下,还是译了过去。老可汗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皮褥子,指节泛白。胡行之以为他会发怒,但他没有,他只是攥着,很久才松开。
“你们汉人,说话总是有理。死的不是你们的儿子。”
谈判没有结果。
胡行之在敌营待了三天。第一日,老可汗不见他。第二日,见了他,不说话。第三日,说话,不谈退兵,只问他多大了、哪里人、家里几口人。像唠家常,不像谈判。胡行之耐着性子答了。他知道老可汗在拖时间,等援军,等粮草,等一个破城的时机。
他没戳破,他也同样需要时间。
第三日夜里,胡行之站在营帐门口,看着远处保安州城头零星的灯火。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翻译,是汉人,早年流落塞外,被部里收留,成了老可汗的幕僚。他压低声音说:“老可汗的儿子,死得不简单。”
胡行之转头看着他。翻译没有看他,看着远处的城头。“他从来不在前队。老可汗不让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