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怎么死的?”
翻译沉默了一会儿。“有人看见,是他身边的人下的手。自己人。”胡行之的心猛地一跳。“谁?”
翻译摇摇头。“不知道。但你可以查。”胡行之看着他的侧脸,灯影照着他半明半暗的脸,表情看不清楚,但那双眼里有东西,是恐惧,还是愧疚,他说不上来。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翻译没有答,转身走了。胡行之站在帐外,夜风很冷,他裹紧外袍。
第四日夜,老可汗忽然松了口。同意退兵,但要朝廷开互市,赔偿军费,交出战俘。条件苛刻,但胡行之没有当场拒绝,说回去禀报元辅,再作答复。老可汗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嘲讽,也有疲惫。
“你走吧。告诉贺玉岑,我等他把杀我儿子的仇人绑来。”
胡行之一直没有问他和贺亭章到底什么关系。年龄差二十多岁,最自然的联系就是贺亭章年轻时被派巡边,当时老可汗还是部落里的少壮派贵族,两人也许有过几次私下接触。这种旧交也许能让谈判多一层缓冲。
胡行之知道他说的“仇人”是谁,是城上某个不知名的弓手,不是他身边那个自己人。
“此事也许有蹊跷。”
“我不愿意听你解释。”
他没有再说话,躬身告退。出了营帐,翻译跟上来,低声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胡行之看了他一眼,那双眼里的东西比前夜更浓了,是告别。他翻身上马,带着随从,往南走。
走了不到十里,身后传来马蹄声。
胡行之回头,看见一队骑兵从北边追来,烟尘滚滚,看不清人数,但听蹄声至少有百骑。他的心往下沉。老可汗反悔了?还是……他想起翻译的话。
“散开!”他冲随从喊。
话音未落,箭矢从身后飞来。他俯身贴着马背,听见箭簇破空的声音从头顶掠过。一匹马倒了,随从落马,闷哼一声,没有动静。胡行之没有回头,追兵咬得很紧。胡行之伏在马背上,耳边全是风声和马蹄声。他手里攥着弓,可箭壶却是空的。
身后又有人搭箭,他听见弓弦响,来不及多想,侧身,伸手——那支箭擦着他的掌心过去,他一把攥住了箭杆。箭羽割破了他的虎口,温热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他顾不上疼。
他把箭搭上弦,回身,拉弓。马在狂奔,身后的追兵也在狂奔,颠簸得厉害,他的手臂在抖,箭尖也在抖。他深吸一口气,盯着那个正在搭第二箭的人,松手。箭离弦,破空而去。那人从马上栽了下去。
胡行之转回头,伏低身子,策马冲进了前方的林子。枝叶刮过他的脸,背后的喊杀声渐渐远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糊住了指缝,他攥了攥拳,疼,但还能动。他把弓挂在鞍边,抽刀砍断马鞍上的绳索,让战马脱缰,自己滚下马背,滚进树丛。那一队骑兵从他身边掠过,繁杂的树遮住视线,又是夜间,他们没有停,追着那匹空马去了。
他趴在草丛里,等蹄声远了才爬起来。回去看随从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他蹲下来探了探鼻息,还活着,只是被箭射伤了手臂,腿也摔了一下,但不重。他撕下衣襟给他包扎,把他拖到路边的沟里隐蔽好。
“你在这里等着。找机会回去报信。”
随从抓住他的手腕。“大人,您呢?”
胡行之没有答。他站起身看着北边那一骑绝尘的背影,又看了看南边遥远的天际线。他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他知道这很冒险,但这是当下最有效的办法。
他把外袍脱下来,割了几道口子,撒上泥和血,扔在路边。又从随从身上取下弓箭,往北边的林子里射了几支箭,制造出“追兵又折返”的假象。然后他把随从的帽子捡起来,挂在路边的树枝上。
他退回沟里,从怀里掏出刘用给的伤药,往自己手上抹了一些,又递给了随从。然后他把外袍的碎片和一并塞进随从怀里。“如果有人问你,就说我中箭落马,被河水冲走了。你被追兵砍伤,昏过去了,什么都不知道。”
随从看着他,眼眶红了。“大人,您——”
“放心,他们不是冲你来的,你放心去就好,如我说的回话。我一定回来。”他拍了拍随从的肩,转身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