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是第三日。
随从被路过的边军救起,送回行在。他跪在偏殿里,浑身是伤,声音嘶哑。“胡大人……中箭落马……被河水冲走了……下官……下官没来得及……”
贺亭章坐在案后,手里还握着朱笔。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帐中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兵部尚书问他话,他答了。黄侍郎问他话,他也答了。
等人都问完了,帐中只剩他和随从两个人。贺亭章放下朱笔,那只笔在砚台上滚了一下,停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下去吧。”
随从愣了一下。随即爬起来,一瘸一拐地退了出去。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贺亭章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他低头看着案上那摞奏疏,最上面那份是胡行之出发前写的节略。
过了很久,把那份节略抽出来,折好,收进袖中。然后他拿起朱笔,继续批奏疏。
一个字也没有写错。
贺亭章一切如常。
施犁带着李持芳过来了。施阁老是贺亭章上位后又补进内阁的,是他一手提拔的,与李兰溪也相熟。问了一句,他答了。声音平稳,措辞周全,条理清楚。可李持芳听着,觉得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是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还是停顿比平时多了一点。他说不好。
他早些年跟着父亲,与贺亭章是熟悉的。所以那日在梅树下,看见贺亭章对醉酒胡行之的态度,他反而比刘子澜更震惊。
那天下午,贺亭章照常批奏疏,照常见官员,照常在内阁值房坐到亥时。长随来点了两次灯,他头都没抬。李持芳跟着施犁告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贺亭章坐在灯下,朱笔悬在奏疏上方。不知道为什么,竟显得很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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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行之找到胡定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营里的人认识他,把他带到了军帐,他没让人跟着,自己进去。定之正在帐中擦刀,见他进来,刀差点脱手。“行之,发生什么了?怎么这样狼狈?”
胡行之摆手,把水囊拎起来灌了几口。“诈死。别声张。”他抹了一把嘴,“哥,你替我写封信给姑父,就说我还活着,让…别给我备棺材。其他的什么都不要说。”
毕竟他真的不想某天回到槐荫小筑,发现堂屋正中停了个灵柩……
定之盯着他看了几息,把刀往桌上一搁,铺纸提笔。“还有呢?”“没了。”定之不再问了。
士兵牵马来的时候,胡行之已经换上了一身北族士兵的旧衣,是定之从俘虏那边扒下来的,羊皮袄子,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膻味。他套上,把头发打散,混在队伍里不起眼。
定之送他到营地外围。“你真要去?”胡行之没有答。他摸了摸腰间那柄短刀,那是先前定之塞给他的。两个人趁着夜色翻过一道土坡,坡下是他前几日出使的大营。篝火星星点点,驼马的叫声随风飘过来。
远看,营地比他想的要更大,帐篷一顶连着一顶,望不到头。胡行之找到了那个翻译。那人蹲在火堆旁边烤手,看见胡行之,愣了一下,认出他来了。
“带我去看你们老可汗儿子的尸体。”翻译犹豫了一下,看了看他腰间那柄刀,又看了看他的脸。拍了拍袍子上的土,领着他往营地深处走。一路上碰见几拨巡逻的士兵,翻译用北族话跟他们说了几句什么,胡行之全程低着头,头发挡住脸,没人拦他们。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翻译在一顶白色帐篷前停下来,朝里面指了指。胡行之掀开帐帘,走进去。帐中没有点灯,很暗。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混着血腥气扑过来,他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才看清榻上躺着的人。那个人很年轻,比他想的还年轻。胡行之站在榻边。
帐中没有灯,只有门口透进来的一点月光。胡行之趴下来,他目力好,夜视也好,借着那点光,已经能看的很清晰。榻上的人,箭矢插在胸口,衣襟上洇了一大片黑,看着像是射死的。他伸手,解开那人的衣袍。箭杆斜着插进左胸,伤口边缘整齐,是入体的痕迹。但他翻过那具尸体,查看后背,没有出口。箭还留在体内,这不对。他又仔细看了一遍前胸的伤口,忽然停住了——箭杆周围的皮肤有细微的挫伤,方向不对。
不是从正面射进去的。是箭先插进去,然后再被人用力按进去的。真正致命的是胸口下方一道窄窄的刀口,刺入的角度刁钻,从肋骨间隙穿进去,直捅心脏。血已经流尽了,伤口周围的皮肉翻着,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色的光泽。胡行之把手伸进去探了探,指尖碰到了碎裂的肋骨,然后是一个光滑的切面——刀刃留下的。他抽出手。
老可汗的儿子不是死在战场上。是被人从背后捅了刀子,然后再把箭插进伤口里,伪装成中箭阵亡。胡行之看着那张年轻的脸,月光下看不太清,但他知道那不是战死的人会有的表情。他站起来,把衣袍合上,转身出了帐篷。翻译还在外面等着,看见他的脸色,没敢问。胡行之没有回头,快步往营地外走。他走得很快,快到翻译几乎跟不上,他似乎才想起来这个人似的,回头对他说:“放心,这仗打不起来。”
随后离去,耳边只有风声和自己的心跳。
胡行之身死的消息,李持芳是第二天才从施犁口中知道的。随后便告诉了刘子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