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章来了以后,日子就不一样了。
大事上没变,变得是细枝末节处。
胡行之去贺府的次数没少,但待的时间短了。从前他能待到亥时,有时还过夜,等贺亭章批完文书,两个人还要说会儿话。如今不行,朝章住在府里,满院子转悠,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溜达到书房来了。他们倒不是怕他知道——那孩子心大,藏不住话,万一哪天说漏了嘴,不好收拾。
于是胡行之学会了看天色。傍晚去,天黑前走。贺亭章也不留他,只在他起身时说一句“明日不必来了”或“明日再过来”。胡行之应了,从后门出去,绕到街上,夜色四合,他一个人往回走。
有一回他从贺府出来,在巷口碰见了贺朝章。那孩子不知道从哪儿回来,手里提着包点心,看见他,眼睛一亮。“胡兄!你怎么从这儿出来?”
胡行之面不改色。“你哥让我帮他拿点东西。”
贺朝章没多想。“那你吃点心吗?我在稻香村买的。”他把油纸包递过来。胡行之拿了一块,道了谢,走了。
走出去几步,听见贺朝章在身后喊:“胡兄,明天你有空吗?陪我去踏青?”
他回头。“明日要当值。”
“那后天呢?”
“…后日有空。”
“那就后天!”贺朝章挥了挥手,蹦蹦跳跳地进了府门。胡行之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了。
他忽然想,贺亭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又觉得不会。贺亭章不会蹦蹦跳跳,他十几岁时大概就已经是那副稳重的样子了。
踏青那日,是朝章挑的地方。西山脚下,有片野林子,溪水清浅,杏花开得正好。他邀了几个和他一样的公子哥,又拉上胡行之。胡行之本不想去。实权官员和这群靠荫庇的,在京城,基本上从来都是两套社交圈子。玩不到一家去的。
但朝章一直粘他,还说“胡兄你成天闷在衙门里,也不怕憋出病来”,他想了想,确实有几天没出门了,便答应了。
到了地方,那群公子哥各自散开,有的去溪边钓鱼,或者曲水流觞,有的直接在树下铺毡子喝酒。朝章喝高了点,闲不住,非要去爬个小山。
不高,但陡,土松,踩一脚滑半脚。胡行之跟在后面,说慢点,贺朝章不听,爬到一半,实在是没劲了,差点要手脚并用,却还是不肯回去。忽地脚下一滑——石块簌簌地往下掉,他整个人往后仰。
胡行之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后领,把人提溜住了。贺朝章悬在半空,手蹬脚刨,像只被拎起来的猫。胡行之把他拽上来,放到平地上。朝章喘着气,本来因为酒意发红的小脸都白了。
“没事吧?”
“没、没事……”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又看看下面的陡坡,后怕了。“胡兄,你要是没抓住我…”
“你就滚下去了。”胡行之没给他什么好脸色。
好不容易放天假,还要在这儿带孩子,命苦。
朝章噎了一下,然后笑了。“胡兄,你怎么跟没事人似的。”他拍拍袍子上的土,“你刚才那一下,手够快的。”
胡行之没说他虽常年在衙门坐着,但当年,射箭、抡刀、举石锁都是练过的。手稳,眼准,逮个人当然不在话下。他只说:“下次别爬了。”
朝章笑嘻嘻地点头,下次还敢。
后来胡行之发现,这贺家小儿在京城的公子圈里很混得开。谁家的宴,哪儿的诗会,总有他的帖子。他有时候拉胡行之同去,胡行之推辞几回,推不掉,便跟着去了。
然后他意识到,济之还在的那几年,他在家玩的那些投壶射覆,在这群公子哥中间,竟然很够用了。
再加上他手稳,投壶,别人投十中三,他能中六。射覆,别人猜个半天,他问几轮,再寻思寻思出题人性格经历,心里就有数了。
这些本事在官场上用不大上,在这群公子哥中间,却很出风头。
朝章比他自己还高兴。“胡兄,你怎么什么都会?”
“小时候没事干,练着玩的。”
“你这叫‘练着玩’?你让那些花了大价钱请师父教的怎么活?”
胡行之笑笑,不接话。他忽然想起贺亭章。贺亭章会这些吗?大概是不会的,他对这些东西不怎么感兴趣。
其实胡行之若是一开始就想着走仕途,大概也不会对这些东西花什么心思。只不过当年,济之还在的时候,家里人对他的盼望,也不过是将来他哥在京做官,他跟着打打副手,交际交际而已。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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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胡行之回了槐荫小筑,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儿贺亭章十几岁的样子。想不出来。他只认识现在的他。端着的、克制的、批奏疏时眉心微蹙的。他不知道他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
也许和朝章一样?
大抵不是。贺亭章不会差点掉进坑里,他不会爬那种山,他不会把自己置于那种境地。他太稳了。稳到有时候胡行之觉得,他这辈子大概没出过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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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胡行之已经洗漱完了,靠在榻上看书。窗纸外头黑沉沉的,梆子刚敲过二更。门响了。不是子澜或朝章那种砸门法,也不是老周那种缓但很沉的敲法。是客气的、克制的三下。
他披衣去开。门外站着个小火者,打着灯笼,喘着气,像是赶路过来的。
“胡大人,元辅传您过去。”
胡行之愣了一下。“现下?”
“是。”
“只传了我一人?”
小火者摇头。“还有通政司的另三位大人。”
胡行之应了一声,让他稍等,回屋换了官服。心里已经在盘算——马尚谦,宋泰,周望舒,加上他。通政司四个参议。什么事要大半夜把四个都叫去?他没问,问了小火者也不知道。
到了贺府书房,廊下站着两个人。宋泰,周望舒。马尚谦不在,已经叫进去了。胡行之跟他们点头致意,站到一旁。宋泰脸色不太自在,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困的。周望舒倒还是那副老样子,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眼睛半闭着,像随时能睡着。胡行之凑过去低声说:“老周,你知道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