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周望舒这人,在通政司是个人物。谁跟他搭班子都舒服。不争不抢,不推诿,不揽功。交代的事一定办好,办好了也不张扬。
说他是人物,也不全因为才干出众。通政司不缺能人,他倒也不是头一份。但他还有个别人没有的本事——清廉。是真的清廉,不像某些人挂在嘴边的那种。
他穿的衣服,袖口磨得发白。同僚劝他做身新的,他说还能穿,料子结实,扔了可惜。鞋也是,鞋底磨薄了,雨天进水,他垫两层草纸接着穿。午饭在衙门吃,别人去馆子,他带干粮,就着白水,吃完继续干活。逢年过节有人送礼,一律挡在门外。不是做样子,是从不收。胡行之亲眼见过有人把礼盒放在他桌上,他连看都没看,直接让人拿回去。那人说周大人您别客气,他说明天这盒子还在我桌上,我拿去给你上峰。那人赶紧拎走了。
他长得也像个清官的样。高壮,肩膀宽,骨架大,刀削般的面孔。常年在衙门坐着,按理说不该晒黑,但那张脸实在不白净,胡子浓密,络腮的,从两颊连到下颌。他不怎么打理,任其长着。
他不讲究,对吃穿用度一概不讲究,可为官上讲究的很。通政司经手的公文多,来往的官员杂,油水多。他干了几十年,干干净净。上面查过几次,查不到他头上。实在没有什么可查的。
他话不算多。有事说事,没事不闲聊。你要是找他帮忙,能帮的他一口答应,帮不了的他直接说。不端架子,也不小瞧人,对谁都一样。
胡行之刚调来通政司那会儿,什么都不懂,他手把手教他,怎么分文书、怎么写节略、怎么从字缝里读出东西。写的好的他夸,写的不好的,他毫不留情地直接给他退回去。
胡行之有意交好他。不单是他教过自己——在这儿待了十几年,还能这么超凡脱俗,不多见。胡行之自己其实更像是“循吏”,该干的活他干,寻常的份例他也拿。对老周的作风,他是“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
他喜欢这样的人。
两个人稍微熟了,话也不多,但坐在一起不尴尬。有时候各看各的文书,半天不说一句话,有时候散值了一起走一段,到路口各自回家。
周望舒走得快,步子大,不爱等人。
好在胡行之高,腿长,他跟得上。
——————
后来他们很熟了,胡行之才知道他会武。
他可不是花架子,人家正经练过的。老家在嵩山脚下,小时候跟山里的僧人学过几年拳脚。刚好胡行之也练过几年,两个人便时常在值房外切磋。
他觉得老周劲大,老周觉得他底盘稳。两个人打过几回,各有胜负。胡行之说,您要是再练练下盘,我可打不过您。他说,你要是再长几岁,体格壮了,我可也打不过你。值房里的人都习惯了,偶尔路过,看见两道身影在外边儿闪着,就知道是老周和小胡在玩,也没人管。
这种交情,在通政司不多见。不是一个年纪的人,不是一个出身,官阶也不全相同。但就是处得来。老周说,你像我年轻时候。胡行之说,您可比我稳当多了。老周笑。笑起来,下颔胡子一动一动的,像个樵夫。
——————
这次老周就便正巧在他隔壁的值房,胡行之在发现了卷子的蹊跷之后,略作思忖,便敲了隔壁的墙。
二人借着一同净手的由头,见面细说了此事,胡行之问老周,他那房里有没有这种情况。他说还没有,但是会注意。胡行之说要彻查,周望舒提醒他,查是自然要查的,不过最好先上报,否则可别担了罪名。
说之后调查需要帮忙的话,随时找他。
——————
第二天午后,胡行之在值房里等着。日头偏西的时候,廊下传来脚步声,送瓜果的小吏过去了。他站起来,出门,看了周望舒值房一眼。
老周本在看文书,听见声音,放下笔,跟他一前一后出了帘门。
两个人沿着廊下走,皆穿着常服,不远不近,像是不认识。拐过两个弯,到了贡院西边那一排库房。送瓜果的小吏进了其中一间的门,把瓜果放下就走了。胡行之推门进去。屋里堆着成摞的卷子,原卷,考生自己写的,不是誉抄过的朱卷。纸页泛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卷子边上还沾着茶渍。浓烈的陈纸气味扑面而来。
胡行之蹲下来开始翻。周望舒站在门口望风,过了一会儿也蹲下来翻。两个人不说话,各翻各的。他们要找的那几份卷子,朱卷上有“晋”字标记,原卷上应该也有。找到了,就能确认考生的名字。
门忽然被推开了。
胡行之猛地抬头,好在屋里书柜不少,二人忙躲在后面。
进来的是贺朝章,手里拿着一摞卷子。胡行之便没再躲下去。
看见他在这,朝章愣住了。
“胡兄?你怎么在这?”
“你怎么在这?”
“我替誉抄房的孙大人来取几份旧卷,说要做参考。”贺朝章把手里那摞卷子放在桌上,走过来,低头看着地上摊开的卷子。“你们在找什么?神神秘秘的。”
胡行之看了周望舒一眼。老周没说话,继续翻卷子。贺朝章蹲下来,也拿起一份,翻了翻,又放下了。“胡兄,你跟我说实话。”
胡行之本没想把贺朝章扯进来,但他已经在了,而且这件事,有个誉抄官帮忙确实更好做。
“我们在查作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