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章的眼睛亮了。“作弊?什么作弊?”这人在查案子上的热情,倒是和他挺像的。
胡行之把朱卷上“晋”字标记的事简单说了。誉抄官在卷子上做记号,给特定考生换名。他们现在要找原卷,确认那几个考生的名字。
“那些墨卷我看过。”贺朝章说,“誉抄官的字,我见过。”
贺朝章在誉抄房待了这么多天,誉抄官的笔迹他应该比谁都熟。
“那你帮我看看。”他从怀里掏出那两份朱卷的抄本,“这两份,是同一个人抄的吗?”
贺朝章接过去。他看得很仔细,不只看字迹,还看墨色、看行距、看落笔的轻重。
“是。”他把抄本还给胡行之,“同一个人。这个人的字很好认,他写‘也’字的最后一笔,习惯往上勾,别人不这样。”
胡行之点了点头。“这个誉抄官,你知道叫什么?”
“啊,这个不知。”
“但我知道怎么找。”贺朝章站起来,“每份朱卷后面都有誉抄官的签名。你们只要找到原卷,对出考生名字,再回去查签名,就知道是谁了。”
胡行之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小孩比他想的机灵。并非士子那种读书读出来的机灵,是天生脑子快,会抓重点。
不愧是元辅的胞弟。
“小贺公子,你帮了大忙了。”
贺朝章笑了。“那你欠我顿烤羊肉。”
“行。”
旁边忽然有人清了清嗓子。周望舒在一侧桌前,手里举着一份卷子,没看他俩,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听见。“你们还找不找了?”
胡行之赶紧回去。贺朝章也过去,拿起几份卷子翻了翻。这房里存着的卷实在是不少,好在有胡行之和周望舒两个通政司出来的,皆是一目十行,看的很快。
作弊的那位是周望舒找到的,狗爬的字,认了半天才认出来。那张写的好的是胡行之找出来的,字体端方,连他看了都多少有些自惭形秽。
问就是太经常被人嘴该练字了。
二人小心地拆掉糊名,见那张狗爬卷竟是已经致仕的前前户尚书之子陈征所著。而被顶的那个,胡行之看了看考生的名字,不认识,没有显赫的父辈,就是一个普通的举子,从某个他没听过名字的县城考上来,一心想中进士,光宗耀祖。他的文章被偷走了,换上了尚书儿子的。
周望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够了。”
胡行之把那些卷子整理好,按考生姓名排序,又把朱卷上的誉抄官签名对在了一下。同一个人:姓黄,名义,在誉抄房干了六年了。
贺朝章在旁边看着,“那个陈征,他家在京城有宅子。我以前在宴会上见过。他喝酒很厉害,不过其他方面没有什么才气。”胡行之抬起头看着他。“没想到,竟然要沦落到作弊去考功名。”贺朝章的语气不太平静,似乎不是觉得荒唐,而是有些愤慨。
你什么都有了,还要抢别人的。找了一个誉抄官,在卷子上画记号。被发现了,还要连累了一群人。“换掉的那个,一看就是个普通举子。凭真本事考的。结果被人顶了,这得多……”他的声音不大,却不只是陈述,胡周两人都听出来了,他在替那个人不平。
周望舒看了贺朝章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你多大?”
“二十一。”
周望舒点了点头。“年轻。”
贺朝章不知道他什么意思,胡行之知道。老周是说,年轻好,还信这个。信公平,信善恶有报,信做了坏事的人总有一天会落到网里。胡行之二十三岁刚考中的时候也信。现在也信,只是不那么信了。但他没说出来。
胡行之心中其实有疑:誉抄官明明可以做的更不留痕迹,却偏偏要留这样的证据…
…证据…他明白了。陈家家大业大,堆金积玉,又重体面。姓黄的留了记号,大抵是想着将来还能敲一笔。
没想到,聪明反被聪明误。
三个人从库房出来,各自散了。贺朝章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像做完了一件大事。
胡行之看着他的背影,想着贺亭章二十岁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又觉得不会。他哥二十岁时大概已经在翰林院坐冷板凳了。知道这世上不公平的事很多,但做不了什么。
朝章更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