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行之把整理好的证据呈上去时,以为贺亭章会立刻处置。舞弊,割卷,内外勾结——每一条都够那些人喝一壶的。他把案卷放在贺亭章桌上,站在旁边等。贺亭章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看完合上,放在案角。
“那两份卷子,按他们本来的水平录。”
胡行之愣了一下。“那陈尚书的儿子——”
“我已经知道了。”
没有下文。胡行之站着没动。“元辅,他们——”
“我说了,知道了。”贺亭章抬起头,看着他。
胡行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贺亭章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重,但他没说出话来。他转身走了。出了值房,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风很凉。他想不通。证据确凿,人赃并获,为什么不办?
那个普通举子的卷子他看过,文章写得好,条理清晰,有真才实学。按本来的水平录,大致是会中的。那个尚书的儿子,卷子写得狗屁不通。这种人不中,也不冤枉。
可贺亭章不罚。
他知道贺亭章做事有他的考量,不会徇私,更不会怕得罪人。
那他是要做什么?
胡行之回了值房,把那个举子的卷子又看了一遍。文章确实好,他给他批了“中上”,就算按本来的水平录,也应该在录取线内。现在他不会因为舞弊被连累,也不会因为案子得到好处。公平了,但没完全公平。那个陈征还悬在那里,他不知道贺亭章会怎么处置他。也许罚,也许不罚。也许罚得很重,也许轻轻带过。他看不透。
夜里,他又去了贺府。贺亭章在批文书,他坐在旁边看书。两个人没提白天的事。胡行之想问,没敢。过了很久,还是贺亭章先搁下笔。
“陈启汶的儿子,我不会放过他。但不是现在。”
胡行之抬起头。贺亭章看着他,没有解释。“你信我吗?”
胡行之看着他的眼睛。“……信。”
他总有他的道理。
胡行之靠回椅背。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烛火跳了跳,胡行之看着贺亭章的侧脸,那双眼底映着跳动的光,表情看不分明。他换了种语气,像平时一样凑过去,半开玩笑半撒娇般地开口:“那,元辅,我这个事情…是不是有功的啊?”
贺亭章转过头看着他。胡行之的表情不像下属邀功,倒像是小孩做了好事等大人摸头,又不好意思直说,只是满脸写着“你夸夸我”。
贺亭章看了他一眼,抬手,极轻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少不了你的。”
胡行之的头发被他揉乱了,没躲,由他揉。发顶有他掌心的温度。他低下头,他并不反感这个。
“那…会公开吗?”
贺亭章没有立刻回答。胡行之低着头,等。公开表彰他,就是公开这件事,让所有人知道他查了案、立了功。他想知道贺亭章打算做到哪一步。是悄悄处置,还是摊开来办。
“会有赏。”贺亭章说。没说公开,没说表彰,没说让任何人知道。三个字,胡行之听懂了,没有追问。
“那学生等着。”
贺亭章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胡行之凑过去,亲了他一下。很轻,嘴唇碰了碰就退开了。贺亭章没躲,也没说他。胡行之又亲了一下,这次久了些。
“您今天心情很好。”他贴着他的唇说。
胡行之认识他这么久,这点还是看得出来的。
贺亭章批文书的时候,眉心的纹路比平时浅,朱笔落下去,偶尔会在纸尾带出一个极轻的钩——那是他不自觉的小动作,心情好的时候才有。换作平日,那些奏疏上只会是干净利落的“准”或“驳”,一笔多余的弯都没有。
还有他喝茶的节奏。烦心时,茶盏端起来又放下,一晚上也喝不完半盏。今夜却是一口一口地抿,不急不躁,像是在品,而不只是解渴。
这些细节,别人未必看得出来,但他看得出来。
他看了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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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几天,事情就变了样。
胡行之是在通政司看见那份弹劾的。御史弹劾陈启汶在工部任上“侵吞河工银两,纵容家人受贿”,措辞严厉,列举的罪名一条比一条重。他把那份奏疏看了两遍,搁下。他想起那天晚上,贺亭章揉他脑袋时嘴角那道弧度。他当时以为他心情好,是因为科举的事顺利,是因为他查案有功。现在想来,不是。或者不全是。
接下来几天,弹劾越来越多。不是一两个御史,是一批。像有人开了闸,水涌出来,挡都挡不住。有人说陈明远在工部任上结党营私,有人说他的儿子在家乡横行霸道,有人说他的女婿侵占民田。每一条都有名有姓,有时间有地点,像准备了很久。
胡行之经手这些奏疏,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归类。他想起那天晚上贺亭章说的话——“你别管了。”他以为是不让他管陈征作弊的事。现在想来,是不让他管后面的事。后面的事,他确实管不了。
陈启汶被从原籍押回京城。胡行之在通政司的文书里看见这个消息,没有吃惊。他已经猜到了。这么大动静,不可能只是让他在老家待着。押回来,是要审。审了,就会有更多的罪名。更多的罪名,就会有更重的处罚。
果然。弹劾奏疏里的罪名被一件件落实。陈启汶判了下狱,家产抄没,子孙削职为民,永不叙用。他的儿子陈征,科举作弊的事反而没人提了——跟后面的罪名比,那都不算事了。胡行之把那份邸报看完,放在案上。周望舒在旁边看文书,头都没抬。过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
“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