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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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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一声巨大的撞击声惊醒了孟招。她迷迷糊糊醒过来,浑身酸疼,脸也已经肿得没有知觉了。饥饿与寒坑的驱使下,她脚下使劲儿,连人带凳子一齐朝门口挪过去。

“孟忠祥,你这是什么意思!”听声音,唐娟气得不轻。

“没什么意思,实话实说而已。”孟忠祥说。

“我告诉你孟忠祥,你老婆孩子听你的,我可不听。”唐娟的嗓门再度变响。

“行了,你别吵架,有事儿好好说。”李国强在一旁劝和。

“我也想好好说,但他有想过跟我好好说吗?李国强你也是个没用的,以为不争不抢就没事了,我当初怎么就嫁给你这么个胆小的男人。这些年来为了你,为了小辉,我辛辛苦苦操持这个家,你嘴里没一句谢也就罢了,现在这种时候你都不站在我这边,你还要帮着别人,你还用手指着我,你……我这么些年都是为了谁啊——”

李国强也觉得难堪,连连说:“你现在说这些干什么,小辉还在呢。”

孟招喘着粗气。

舅舅在隔壁房间!

她得求救,她得告诉舅舅孟忠祥要逼她嫁人,把她卖了换钱的事情。

她的视线落在门边的一个矮柜上。脚底不断磨蹭,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挪到柜子旁,侧过身,反手拉开柜子往里摸。

刀呢?有什么剪刀之类锋利的东西可以先割开她手腕上的麻绳。

隔壁屋子里。

整个房间只有头顶一只灯泡发亮。

昏黄的光自上而下打在众人脸上,纵横的沟壑暴露无遗,人人眼底都是一片黢黑,远看像一个个空洞的骷颅鬼。

“我就是要说,我就是要当着全家人的面说,我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我凭什么不能说!”唐娟发了疯地一脚踹在凳腿上。

李要弟见场面控制不住了,连忙出声:“阿娟啊,你消消气,咱都是一家人,有事可以商量着来。”

唐娟直指孟忠祥,说:“那你把他独吞的钱拿出来。你们别以为我不知道,国强他阿妈人是走了,但活着的时候又是种地卖菜,又是织布卖布的,手里头还攒了点钱的。现在人走了,钱呢?钱被哪个没良心的私吞了?”

孟忠祥脸色一僵。

唐娟继续说:“恐怕国强他阿妈身子都没冷透,你就已经把她攒的那些钱全拿走了。”

孟忠祥干脆破罐子破摔大吼起来,口水飞溅:“拿了又怎么样,老子不能拿吗?你们家在外头享受好日子了,把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婆丢给我们照顾,这些年我也算是尽心尽力了,就这样,她死了我还不能拿点钱?”

“照你这说法,我们还给你养女儿呢。我们小辉的事都操心不过来,还要填一口饭填一张床给招娣。”唐娟气得脸颊涨红,“我不管阿妈留下来多少钱,哪怕是五块十块,也必须平分一半出来给我们!”

“你们养那个死丫头是你们活该,你们自愿的。我一开始就不同意让招娣去临江,是你们把她接过去的,现在还跟我吐苦水,门儿都没有。老太太是我们养着的,钱当然也留给我们。”

……

孟招在木柜子的最里端找到了一个锈迹斑斑刀片。她捏着刀片,来回在麻绳上割。

快一点,快一点!她急得冷汗都快出来了。

割断了一根,还剩一根。

“碰——”隔壁一声摔门的巨响。

“放你妈的狗屁,孟忠祥你这个狗东西,你不得好死……”李娟大叫。

李国强拽着她往外走,唐娟不肯,扭头对着李国强大吼。此刻她已经是一点情面都不想给了,什么话难听就骂什么。

争吵声惊动了隔壁领居,三三两两地围在外头,指指点点说个不停。

李光辉觉得难堪极了,一刻都不想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他说:“妈,我们回家吧。”

唐娟恶狠狠朝孟忠祥和李要弟的方向瞪了一眼,甩头就走。“小辉,我们走。”

李国强垂着头,想说什么,最终无奈将话都咽了回去。他路过孟招的屋子门口,想到孟招还被关在屋子里,上前走了两步。

“李国强。”唐娟叫住他。

“阿娟,招娣她……”

“你还想带她回去?”

“她已经高三了,总得回去念书的。”

“念什么书,她生来就没那个命。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你要是想继续做你的好舅舅,我们离婚!”

“阿娟。”

“你不用叫我。你阿妈死了,你连她的一个子儿都没分着,还上赶着给别人养孩子,真是天大的笑话。你李国强是个大好人,我唐娟不是,我心眼小,受不起。”唐娟说完就拉着李光辉走了。

李国强:“我……可是……”他支支吾吾半天,背也逐渐佝偻下去。

“舅舅!”孟招在屋内惊恐地喊他。

李国强浑身一震。

“舅舅!”她拼命地割手腕上的麻绳。

麻绳崩开的那一瞬,孟招整个人从凳子上摔出去。她疼得蜷缩在地上,抬起头,想再叫一声“舅舅”时,李国强闭上眼,一咬牙,转身离开。

“舅舅!”她惊恐地扑到门边狠命拍门。

“舅——”她张着嘴,无力地望着李国强头也不回的背影,声音生生卡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

“走了走了,都散了,看什么看。”屋外的孟忠祥驱散了看戏的领居,扭头回自己屋里,一边走一边还骂骂咧咧地发泄不满。

孟招脱力地趴在地上,像被拍在沙滩上濒死的鱼偶尔抽动几下。

救命,救命啊——

她想呐喊,想求救,却不知道要向谁救命。她的外婆走了,舅舅也离开了,这里剩下的人根本听不到她歇斯底里的喊叫,他们只会看戏,甚至以此取乐。

半夜。

乌云密布,天空中连一颗星星都看不到。

孟招咬紧牙关,艰难地爬起来。她的身体已经疲软到了极点,但意识十分清醒。

她要逃!

这里没有人能救她,那她就自己想办法救自己,她要逃出去,她必须逃出去!

这间屋子只有两个出口,门和左侧的一扇小窗。说是小窗,其实只是在墙上凿了个洞,洞口插上能推动的木板,方便屋里换气罢了。小窗上的木板比门薄,因此更容易被凿开。

想到这里,孟招举起凳子,颤颤巍巍走到小窗边,那凳子腿比划了一下,心中念着外婆,默默给自己加气。

三——

二——

一——

她豁出全身的力气,举着凳子摔上去,木板上立刻出现了一条裂缝。

她咬着牙,一下一下重复地砸。

终于,在隔壁屋的孟忠祥被惊醒,披着外衣起身过来查看情况时,木板被彻底砸开。

“你干什么呢!”孟忠祥在门外吼。

孟招丢下凳子,屈身从小窗爬出去。

屋子后头是块泥地,她双膝摔在泥地里,疼得直抽筋。

孟忠祥发觉了她的目的,绕过屋子来抓她。

“臭婊.子,还敢跑!”他的声音干涩,像黑夜里夺魂索命的恶鬼,逼得孟招慌忙爬起来往外逃。

眼前的路太长太长了,平时一会儿就能跑完的路,此刻被无限拉长,没有尽头。跑久了,喉咙口疼得能尝到血腥味。

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头顶的天像是随时会塌下来。

就在孟招快要坚持不住时,她用余光瞥见岔道上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她咬着唇,不顾一切地呐喊:“救命,救命啊——救救我——”

她伸出手,拼了命地想要抓到那个人。

五十米。

三十米。

二十米。

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直到——

孟招终于看清那个男人的长相时,她终于力竭地倒在地上。

眼泪再一次从眼角流出来。

这个中年男人正是老杨,那个拿了一万块钱,想要买她去做儿媳的男人。

孟招倒在地上,甚至开始发笑。她刚刚所有的努力和挣扎都像个笑话。

她被孟忠祥抓回去了。

孟忠祥鞠躬哈腰地对老杨说了不少好话才送走他。而后,他将这段时间的怨气都撒在了孟招身上。

孟招蜷缩在墙角,默默忍受孟忠祥的拳打脚踢。他为了卖给好价钱,这一回没再打她的脸。

李要弟就站在屋子外面,眼睁睁看着孟忠祥的暴行。她的眼底泛起泪光,似有不忍,却不敢上前劝阻,只能抱着怀里惊恐异常的儿子,捂住嘴哭泣。

孟招看向李要弟,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第二天一大早,孟忠祥和李要弟照旧去地里干农活。

孟招被关在屋子里。

这回孟忠祥没有将她绑在凳子上。他收走了屋里的小刀,连同其他锋利的东西一并拿走了,然后在她脖子上和脚踝上重新各系了一根麻绳,绳子只有一米长,另一段缠绕在床头,打了死结。

一米,是孟忠祥给她限制好的活动空间。

早晨走之前,李要弟给阿器备好了午饭,至于孟招的午饭,是孟忠祥亲自端进来的。

他将碗摆在地上,碗里是一坨黏腻的焦黄色的糊糊。

“吃吧,别饿死了。”

孟招双眼放空,不看他。

孟忠祥发觉自己被彻底无视,于是一脚踢在碗上,将碗踢远了些,需要孟招趴在地上伸长脖子去舔食才能吃到。

她明白,孟忠祥这是在羞辱她。

孟忠祥走后,她依旧一动不动地摊在那里,到中午时,肚子饿了,她就趴在地上,如孟忠祥所愿地像狗一样舔食。

她是真的饿了,即使糊糊难以下咽,她依旧面无表情地将碗舔得很干净。

吃完歇了会儿,屋外又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孟招知道,是孟成器吃完午饭出来走动了。

“阿器,阿姐在这里。”她朝外喊,果然吸引了孟成器的注意。

孟招用温柔地哄他:“阿器,你的相机呢?我知道你最喜欢阿妈给你买的相机了,天天拿着不离手。可惜阿妈买不起新的,那台相机是阿妈用人情和全部积蓄换来的二手货。但阿姐跟阿妈不一样,阿姐有钱。你不是知道的嘛,阿姐去临江念书了,那可是临江,多发达的城市啊,什么新奇东西没有,一台相机而且,阿姐随便就能买一个新的。阿器,你听阿姐的话,帮阿姐找一样东西过来,阿姐就给你买新相机好不好?”

门口又是一阵轻微的响动。

孟招怕他不理解,翻来覆去地说了很久,最后才说:“阿姐现在被困住了,没办法拿钱去给你买相机,你帮阿姐找一把刀来,等阿姐脱困了就去给你买,好不好?”

这下门外没了动静。

很久,门外响起尖锐的摩擦声,孟招睁开眼一看,一把锋利的菜刀从门缝里被推进来。

“阿器,阿姐在床头,捡不到刀,你再找一个木棍,把刀推到阿姐这边来,行不行?”

这回的指令更复杂了,孟成器一下子理解不了。孟招换了各种方法,最终让孟成器如她的意,找来一个扫把,用扫把柄将菜刀顶到孟招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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