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招小心地割断了身上的麻绳,然后走到门口,蹲下来说:“阿器真聪明。那阿姐再考考你,你身后的那个黑盆子下面是不是有一个银色的东西,你把它拿出来,插到门上的那个圆孔里,往右一转,阿姐就能出来了。阿姐一出来,阿器就有新相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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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沈牧则来得特别早。他桌上摊着三两本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姚赟到教室见了他也特别兴奋:“你可算回来了,我后桌没人都不习惯了。”
沈牧则掀起眼睑:“知道你皮痒。”
“我可是一进校门就看到横幅了,某人这回拿了竞赛金奖,前途一片光明啊。”
等早自习铃声响起,教室里的学生都已经到了,只除了沈牧则左手边的位置。
沈牧则眉头微微皱起,孟招从来不会迟到的。
“孟招今天又没来啊。”前桌的唐诗嘟囔一声。
沈牧则当即问:“又?她几天没来上学了?”
唐诗说:“上周五早上,她舅舅来学校找她的,听说有急事要带她回家一趟,她急匆匆走了,这周也没来上课。”
沈牧则:“回家?”
姚赟不以为意说:“人家家里有什么事情吧,肯定早就请好假了。”
沈牧则继续追问:“回哪个家?”
唐诗眼里全是茫然:“不知道,她舅舅家?还是……”
沈牧则眼底愈发晦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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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哒——”门锁解开了。
孟招推开门,新鲜的空气涌入她的身体。
门前落叶成堆,阴风瑟瑟,似乎快下雨了。
她一把将孟成器推开,直往门外冲。她吃过午饭,还坐着歇息了这么久,养精蓄锐就是为了确保自己可以一口气跑到村子外面,甚至是更远的地方。
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
她迟疑了一秒。
电话,对,就是电话,孟忠祥的房间有一台老旧的电话机。她可以打电话报警!
她跑到电话机前。
狭小的屏幕上显示着一串陌生号码,孟招从来没见过。
是谁打来的电话,孟忠祥的朋友吗?
孟招摁掉电话,刚摁下键盘中的“1”,电话又响了,还是刚刚的那个号码。
孟招干脆接起电话。但她没有出声,她需要先确认对方的身份。
电话一接通,对面那人迫不及待地先开了口。
“是孟招家吧。我是沈牧则,我找孟招。”
孟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双手握住话筒,抽动嘴角艰难发出一声“喂”。
对面显然听出了她的声音。
“朝朝。”
“……是我。”
“你怎么了?”
他问得很直接,孟招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
“沈牧则,你可不可以帮帮我……”
对方当即回道:“你说。”
不知前因,也不问后果,他开口就是干脆利落的两个字。
“我——”
“嘟——嘟——嘟——”
机械音贯穿大脑。
孟招傻了。
挂了?
正打算拨回去时,一道阴影从身后扑上来,孟招条件反射地转头,猛的撞上孟忠祥阴鸷的神情。他手上还捏着刚拔出来的电话线。
他怎么会提前回来?
孟招大脑一片空白,她来不及想这些,后退两步,随手抓起桌上的杂物就往他身上丢。
孟忠祥一手挡脸,一手伸过来抓她肩膀,孟招张嘴一口咬在他手臂上。
“啊——”孟忠祥一声惨叫,疼得松开手,孟招见机推开他往门外跑。
吃午饭的时候,她已经设想好一条最近最快也是最省力跑出村子的路。
孟忠祥追在她身后大声喊叫,引来不少爱看热闹的村民。孟忠祥指着她的背影说:“快,快抓住她!这小妮子都定好人家了,临时反悔,要跑了。”
不知是哪里来的壮汉一听是个女娃娃要逃婚,也追着抓孟招。
孟招慌了神,只能转道往后头的山上跑。
她东躲西藏地爬上了西侧的山坡。
一道闪电劈开浓重的夜幕,天上下起大雨倾盆,孟招被淋得湿透。她躲到一棵大树后面,雨水冻的人瑟瑟发抖,她的手里还捏着一块路边捡来计划自保的石头。
不知道是不是大雨拦住了那些人的脚步,她静悄悄等了十来分钟,也没见到追上来的人影。
雨越下越大,孟招终于松懈下来,手一松,石头咕噜咕噜地滚了几圈,撞到一块木板才停下。
大雨冲刷下,她几乎睁不开眼睛。
这是哪里?
她扶着树干爬起来,才迈出一步,视线里再度晃过刚刚那块插在土堆上的木牌子。
上头歪歪扭扭地写着“刘根娣墓”四个大字。
刹那,呼吸停滞。
“刘根娣墓”
孟招疯了一般扑上去大喊:“外婆,外婆,外婆!”
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倾泻的出口,汹涌而出的泪混着雨水流进嘴里,阴湿、酸涩,还带着腐朽的味道。
她抱着木牌如同从前抱着外婆。
“外婆,外婆……”她一遍遍地喊。
原来这个土堆下葬的是外婆,这世上最最爱她,也是她最最爱的人。
暴雨重重砸在她瘦削的身体上,也掩盖了她的哭嚎。她在外婆的墓前尽情地哭泣,如同儿时受委屈后跑到外婆怀里寻安慰。她要将这些日子隐藏在心底的,所有的担惊受怕,全部的痛苦绝望,一股脑地哭诉给外婆。
过了一会,雨停了。
淅淅沥沥的雨水落在她眼皮上。她如梦初醒,睁开通红的双眼,低头轻轻吻在木牌的名字上。
外婆,我要走了,我必须逃,无论能逃到哪里,我都不会甘心将余生葬在这个地方。外婆,请保佑我,请保佑朝朝吧。
孟招对着木牌磕了三个响头,背对那个土堆,大步走远。
踉踉跄跄下了山坡,她继续小心躲藏,可惜被一只趴在屋檐下的土狗发现。土狗朝她叫了几声,发出警示。屋里的主人也现在异样,推门出来。
孟招扭头就跑。
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步都重到要砸进地里。
“别跑——你给我站住——”孟忠祥又追上来了。
雨又变大了。
一切都像噩梦般朝她袭来,无论她如何奋力挣脱,厄运总是纠缠着她,妄图拆解吞噬掉她。
她冲进了树林,再往前,是熟悉的山坡,那是他们一起看日出的地方。
可此刻是深夜,她看不到日出。
耳畔回响起那个人的话。
——抬头看,外面的世界很大,这座山不可能禁锢住你。
好累,真的好累,快要没有力气了。
沈牧则,我终究还是要被这座山困住了。
视线逐渐变得模糊,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孟招终究还是承受不住了,她双腿发软,直直朝土地跪下去。
就在这时。
“朝朝——”
两个字穿破雨幕,莽撞地凿击在她心上。
“朝朝——”
又是一声。
是谁?
吴老师走后,这世上只有外婆叫她朝朝,可现在外婆也离开了,还有谁会记得她这个充满光明的名字。
就在她倒下的那一刻,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朝她飞奔过来,揽住腰肢用力地将她搂进怀里。他用身躯挡去头顶一大半的雨水,她侧过头,靠在温暖坚实的胸膛上,听到那猛烈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
一记又一记,唤醒了她昏沉的意识。
好温暖的感觉,这真的……是梦吗?
孟招想要再贴近一些汲取他身上的温暖,又想透过雨水看清他此刻的模样,可他抱得太紧,她只能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将全身的重量依附在他身上。
她能感受到,此刻他一手搂住她的腰,一手按住她的头,一下又一下小心地来回抚摸着。他低着头,鼻间的气息正好喷在她的耳朵上,一呼一吸间,是他一遍又一遍地唤她“朝朝”。
是了,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记得她这个名字。
那个人,会叫她朝朝。
“沈牧则。”孟招嘶哑着发出声音。
“我在,朝朝,我在,我来了,没事了,没事了,朝朝,别怕,朝朝,我在……”他的声音这样温柔,生怕吓着她。
刹那,她的心被狠狠揪住,酸胀得不行。
外婆,是你在保佑我吗?
我又见到日出了。
就在眼前这个如太阳般耀眼的少年身上,我见到了狂风暴雨也无法浇灭的炽热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