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忠祥还有其他两三个村里的男人追上来,其中一个男人拿着一个手电筒,刺眼的灯光在眼前乱晃。沈牧则侧身一步挡在她前面。
“你是上回那个……”
沈牧则的外表过于出众,孟忠祥一眼就认出了他。孟忠祥的目光在沈牧则和孟招身上来回移动,最终落到他们交握的手上。
还说没勾引到,怕是早在见不得人的地方做尽腌臜事了,这个死丫头居然敢骗他。孟忠祥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
沈牧则低头问孟招:“跟我走,愿意吗?”
孟招睫毛快速颤动两下。
“离开这里,去外面的世界,愿意吗?”他换了种问法。
“……好。”孟招重重点头。
得到孟招肯定的回复后,沈牧则对孟忠祥开门见山道:“我们做笔交易。”
“什么?”
“你情我愿,公平公开的交易。”
“少说这种乱七八糟的,孟招娣是我女儿,她身上还流着我的血。我带走我女儿,给她安排好后半辈子,看着她嫁人生子,那是天经地义的,谁都管不着,你还是——”
沈牧则眼底划过一抹厉色,他没空听孟忠祥在这里废话连篇,直接打断说:“你缺钱,我有钱。”
一句话让孟忠祥将所有的话咽了回去。
“那什么……给钱?行。”孟忠祥脸上浮出奸邪的笑容,“你要用钱跟我换什么?”
沈牧则回答:“她。”
孟招抬起沉重的眼皮,定定地望着他的背影。
雨水冲刷下他的外衣紧贴皮肤,逆光中无形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姿,肩膀平直宽阔,腰部陡然收束,线条利落。
她确信,她听到了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这一回,不是他的心跳,而是她自己的。
回去路上,沈牧则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孟招肩上。
他告诉孟招说:“相信我,我们很快就能离开这里。”
孟招揪住袖口,没回答。
但她心里是明白的。从他冒着大雨出现在她面前开始,她已经不由自主地,绝对地相信他了。
一到家,孟忠祥就开始说:“其实吧,我们招娣真的不错,人机灵,还务实,长相也随了我,小小年纪,我家求亲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还有……还有……噢,还有她是个——”
“少废话,你开价,我付钱。”沈牧则冷淡地说。
孟忠祥抽动两下嘴角。他原本想说,她是个雏的,之前还没被人上过,这第一个上的总得出出血,多费点钱的。
“我要多少钱你都能给我?”孟忠祥想到老杨开出的价格是一万块,但眼前这个男人气质不凡,一看就是个有钱的主。他干脆狮子大开口:“我要十万块!”
沈牧则毫不犹豫:“可以。”
孟招心一颤。
十万!
孟忠祥顿时后悔,刚刚要得太少了。看沈牧则这架势,哪怕他张嘴要个三五十万,沈牧则也能眼都不眨地答应下来。
沈牧则:“但我有个条件。”
孟忠祥一下子紧张了:“你说说看。”
沈牧则沉着脸地说:“拿到钱之后,你跟她的父女关系到此为止,你不能再去打扰她。我这个人脾气很差,要是被我发现你动了不该有的歪心思……。”
孟忠祥几乎没犹豫,立即笑道:“我还以为是多大的事,这个好说,给我十万块钱,我立马和她断绝父女关系,老死不相往开。”
沈牧则手向后一撑,分明是坐着的,气势上却完全压过孟忠祥。
他再次警告孟忠祥:“我有本事拿钱出来,自然有本事收回去。你要是敢出尔反尔,我有的是手段折磨你,明的,暗的,都不过是我一句话的事。”
孟招站在他身后,听完他们全程的对话 ,只觉得讽刺又难堪。
她的亲生父亲平生第一次这样夸赞她,只是为了将她卖个好价钱,在他眼里,她只是个能够榨取剩余价值的货物。
偏偏他要将这货物卖给沈牧则。
偏偏就是沈牧则。
十万块是成交价。一锤定音,银货两讫。
十分钟后,孟招站在家门口,回头望着这处破败的平房。从前她日夜牵挂这里是因为外婆在这里,现在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了。
李要弟端了一碗水出来给她。
孟招一闻,是姜糖水。
李要弟这个人总是这样。她好像爱着你,又好像不爱你。你一旦开始企盼她的爱,就会被她的冷漠无情刺伤,等你终于说服自己接受她不爱你的事实,她又会跑出来,给你一点飘渺的希望。
孟招低下头,不愿意接姜糖水。
沈牧则隔着袖子握住她的手腕,“我们走。”
“……嗯。”
“招娣。”李要弟叫住她,又一次递上手里的姜糖水。
孟成器从自己的房间跑出来,躲在李要弟身后,双手攥着母亲的衣服,怯生生地探出头看她。
李要弟敏锐地察觉到孟成器的情绪,温柔地拍拍他,说:“阿器不怕,这是姐姐。”
孟招垂下眼,一个眼神都不愿意再留给她。
“我不叫招娣,我已经改过名字了,我叫孟招。”她再次强调自己的名字。
说完这句话,她跟着沈牧则离开了这个地方。
再次来到村口,路还是从前的路,看在眼底却已完全不同了。
“我们先去最近的医院,等你身上的伤口都包扎好,确定没问题了,再回临江。”沈牧则说。
孟招点头。
走出几米后,忽然,一阵清凉柔和的风吹过耳畔。
她回头望,村口粗木桩子上那只灯笼正来来回回地晃,发出淡淡的微光。
依稀是有人在唤她。
孟招侧耳一听,是外婆的声音。
似乎又回到了她跟随舅舅离开的那天,外婆站在木桩下朝她挥手,嘴里不停地念叨:“走吧,走吧,走吧。”
风轻轻吹散了外婆的幻影,带走了外婆的呢喃。
孟招在心里说,外婆,我走了。
沈牧则拉着她上了辆车。司机显然等了他们很久,他们一上车,车就启动了。
两人并排坐在车后座。
孟招终于将心底的疑惑问出口:“沈牧则,你怎么会来乌螺山,是因为那通电话吗?”
“嗯。”
沈牧则从隔层里抽出一块毛毯,裹在她身上,然后打开了车里的暖气。
孟招将他的动作看在眼里,还是问:“为什么?”
为什么一通无足轻重的电话就会来呢,沈牧则?
他平静地回答:“我向来说到做到。”
孟招一愣。说到做到?
——你对梁昱柯说你会帮他,所以你现在选择为他站出来。同样,我向你承诺,我会帮你,永远站在你这边。孟招,我说到做到。
是指这句话吗?
她以为这话只是少年人一时冲到的戏言,他竟然当了真。
“可乌螺山离临江这么远,我中午才接到你的电话,你怎么可能晚上就到。”
“怎么不可能?”
“难不成你是插上翅膀飞过来的?”
沈牧则被她逗笑,“你就当我是飞过来的。”
孟招低垂着头,任由热风吹开额角散乱的碎发,她沉默了很久,直到沈牧则以为她睡着了,想替她换个舒服点的姿势时,她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我没有钱……我现在还不起钱……”
“那就先欠着。反正你欠我的……也不差这一点。”
孟招不懂他的意思,她还欠他什么?
“疼吗?”沈牧则主动转移话题。
孟招看向他。
她一向不会主动和别人抱怨不好的事情,抱怨了又有什么用呢,事情已经发生了,说太多也无法改变已成定局的事。
孟招揪住毛毯,用力地裹紧自己。
“最近的医院离这里还有十五公里,你可以先在车上睡一觉。车内的暖气会一直开着,你裹着毯子不容易感冒。”沈牧则沉着脸说话。
他的神情一改往日的冷傲与疏离,此刻是严肃的,是郑重的,好似在说一件天大的事。
“你身上的伤口需要尽快消毒,等到了医院,我先进去找——”
“疼。”孟招单单吐了一个字。
连她自己也想不明白,也不是没受过这样的伤,也不是身体疼到忍受不了了,可他一问,她就开口承认了。
沈牧则嘴角抿得平直。他伸手想碰她,离得近了又收了回去。
“沈牧则。”
“嗯,我在听。”
孟招脸色苍白,整个人虚弱得一碰就能倒下。“……外婆走了。”
她想任性一次,自私地将内心的苦楚宣泄出来,一股脑地倒给另一个人,让别人也跟着一起痛苦,自欺欺人地以为这样她自己就能好受一点。
很抱歉,她这样坏。
很抱歉,沈牧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