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孟招推开门,发现沈牧则正靠着墙侧躺在地上。
他太累了,在门外唱了很久很久,久到她昏昏入睡。
孟招蹲在他面前,柔和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连,分明依旧是小超市里初见的模样,凌厉,深邃,带着生人勿近的淡漠。可她早知道了,真实的沈牧则不是这样的。
真实的他就在眼前,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他是生动的,具体的,鲜活的,明亮的,足以占据她全部视线的。
“谢谢你,沈牧则。”对着他的睡颜,孟招微笑着说,“好像自从认识你之后,我一直在对你说谢谢。这次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你,谢谢你会打电话到家里,谢谢你因为一通语焉不详的电话来乌螺山找我,谢谢你带我逃出那个牢笼,谢谢你带我去医院,谢谢你什么都不问,谢谢你记得我的小名,谢谢你为了让我好好休息将更大的房间让给我,谢谢你唱歌安慰我……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我有太多的事想要谢谢你……”
“你天天对着我谢来谢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的名字就叫谢谢。”
孟招吓了一跳,瞪圆眼睛说:“你醒了。”
沈牧则缓缓睁开眼,坐起身。
“本来是睡得好好的,结果某人一番感天动地的言论,芝麻米粒大的事都要拿出来感谢一遍,我再不醒不合适吧。”
“你装睡。”
沈牧则慵懒地曲着腿,斜眼朝她笑:“怎么不在我醒着的时候这么深情地谢我,趁我睡着了偷偷摸摸的,想干什么坏事啊?”
孟招正色道:“我知道我欠你的太多了,怎么样都还不起,但我会尽我所能,往后只要我能帮得上忙的,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我绝无二话。”
她拿出张纸,递给沈牧则,说:“我已经签好字了。”
沈牧则一看,果真是欠条。
每一笔钱都罗列地清清楚楚:
自由:10万元
医药费:400元
住宿费:500元
路费:200元
再往下写着,按民间借贷每月可产生一定利息。不过后头利率那一栏空着。
最后的右下角,孟招已经工工正正地签好了自己的名字。
“我暂时是筹不到钱,但外婆还有一个金戒指留给我……”孟招自然是不舍得卖掉外婆唯一的遗物的,但非常时期只能卖了戒指还钱,如果还不够,她晚上再去打打工,总能还上。打大不了等有钱了再把戒指买回来,外婆一定会理解她的。
想到这里,她语气更坚定了些:“总之,我不会赖账的。还有欠条上的利率我没写,你定吧。”
沈牧则先是发怔,忽然一下笑出了声。他笑得仰靠在墙上,浑身抖动,甚是夸张。等他终于平缓下来,右手指腹在她的签名上缱绻地来回摩挲两下,说道:“你不怕我在上面填个天文数字,让你一辈子都还不起,这张纸可就成了你的卖身契了。”
孟招淡淡说:“你不会的。”
沈牧则一手撑着下颚,一手捏着纸,嘴角含笑:“防人之心不可无啊,孟朝朝同学。”
孟招回答:“我知道防人之心不可无,但对你,不需要。”
沈牧则明显一顿,清了清嗓子说道:“看在你这么诚心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收下吧。”
他仔细地将纸对折再对折,将每个角都捋平,而后塞进自己外套兜里。
“你刚刚说之后只要是我开口的事,你绝无二话?”
“嗯。”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行,那这笔钱,高中毕业……不,大学毕业之前不许还我。”
“为什么?”
沈牧则拍拍裤腿,慢悠悠站起来,“我突然发现当债主的滋味还不错,特别是当同桌的债主,挺新鲜的,我还想多当几年。况且欠条上黑字白纸写着,到期一并还本付息,期限越长,我收到的利息自然就越多。”
“……”
“利滚利,懂吧。”
孟招无语。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奸商?
“走了,收拾收拾,回临江。”他洒脱地摆摆手,颇有大债主的气势。
大学毕业后还钱?那她岂不是要当五年的债户?五年就是六十个月,利滚利的,这笔债不知道会涨到什么程度,即便是她大学里勤工俭学,然后一毕业就参加工作,再将每个月固定的生活费刨掉,剩下的全部用来还债,那也需要工作个……
孟招正暗暗算呢,沈牧则一手插着兜,一手戳她脑门,孟招随着力道仰起头,隐隐含笑的沈牧则背着光,两侧的耳链格外显眼。
“恐高吗?”
孟招摇头。
沈牧则满意道:“很好。”
好什么?
孟招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十五分钟后,孟招被他强硬地拉上一架直升飞机。
“你干什么,沈牧则!”
话音刚落,孟招被沈牧则一下按到副驾驶座上,她吓得话都说不清了:“等、等一下,你不会要用这个带、带我回临江吧?”
“对啊。”他一脸镇定地帮她系上安全带,然后从侧边隔层拿出备用的耳罩和墨镜,“戴上。”
“就我们两个?”
“这里还有第三个人吗?”
“不是……我之前说你是插上翅膀飞过来的,但这只是个比喻,我没想到你……”
这算什么?孟招整个脑袋都懵住了。沈牧则居然是开着直升飞机来的。而前一天还在乌螺山狼狈奔逃的她此刻直接被带到了直升机上。
这对孟招来说实在太科幻了。
沈牧则见她没一直动作,从善如流地替她戴好了耳机和墨镜,关上两侧舱门。
“山上树多,地形又沟壑纵横,不方便降落,所以才停在山下,租车上山的。”这句话是对他中午打通孟招的电话,深夜才赶到乌螺山找到她的解释。天黑夜深,山路又崎岖,光是山路就用掉了他一半的时间。
孟招拘谨地坐在位置上,脸色有点难看。
“撞到伤口了?”沈牧则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
“没有。”
沈牧则眉尾一挑,总算猜到了她的心理。
“噢——你怕直升机起飞后就落不了地,我俩都死在这里面。”他无所谓地耸耸肩,“挺好啊,那样的话你就不用还债了。”
孟招抿紧嘴,不想回答。
这是一回事儿嘛。
沈牧则差点再度被她的反应逗笑。看着她吃瘪的可爱模样,他转头狠狠吸了口气,脸颊都吸得微微凹进去才勉强将笑憋回去。
“逗你的。”他清了清嗓子,把脸转回来,面色如常说,“年满18周岁就可以报考民用航空器驾驶员执照,我现在只是正常持证驾驶而已。况且我这么吝啬的人,某人没还完债之前,我怎么舍得死掉?”
说着,沈牧则按下启动按钮,螺旋桨开始转动,伴着嘈杂的呼啸声,他拉起总距杆并踩下左脚舵,直升机缓缓上升,待他判断高度适宜后再轻轻向前推操纵杆。孟招感知到轻微的晃动,回过神时直升机已升至半空。
从她的位置向下望,一切事物都在缩小,绿树,河流,连同枝头的小鸟还有树下的人儿。
随着直升机的行驶,孟招最后回头看了眼乌螺山,那个她怎么也跑不出的地方,从这里看也只有巴掌大小。
沈牧则说得对,她自由了,她终于挣脱了这个见证过她颓丧自怜的地方。跨过这座山,前方是开阔的平原,是自由的天地。
她想,她的人生还有无限可能。
只是……
这无限的可能里会有你吗,沈牧则?
回到临江,沈牧则将她带去了学校。
再次回到三中,孟招找到张文娟提出想要住校的诉求。毕竟,她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学校宿舍是她最好的选择。
“张老师,我不上晚自习,但是每天晚自习结束,我会回宿舍的,这样可以吗?”
“你和你舅舅说过了吗?”
“我的情况比较特殊。我之后会和他说的。还有,周末晚上我可以住宿舍吗?”孟招的声音越来越低。
她心里也没底,学校宿舍的开门时间不会因为她一个人而改。可这个请求如果被拒绝,周末她就需要去外面找房子住,这又是一笔极大的开支。
“你先去教室,老师会和校方沟通,能帮到你的,老师一定会帮。”
“谢谢老师。”
一到教室,唐诗激动地抓着她问情况:“孟招,你怎么了,这么久没来上课,是出什么事了吗?”
孟招故作轻松地回:“没什么大事,放心吧,都已经解决好了。”
唐诗还是不放心:“要是有事一定要跟我说,我给你出头,要是我不行,我就去和我爸妈说,有他们在,没什么事是做不到的。”
孟招喉间一紧,缓了口气,若无其事地笑笑说:“知道你最厉害,真的没什么大事,放心。”
她摊开桌上的作业本,将一切杂乱的思绪抛开,开始埋头做题。
自习课结束,沈牧则还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