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来到公园,两人坐在长椅上,中间还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你知道自己现在在读高三吗?”
“知道。”
“那么对于你现在的行为,你不应该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吗?你可是我带回临江的。”公园里冷色调的灯光斜映在脸上,衬得他愈发冷峻。
孟招不想与他争执,语气平静地说:“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没有荒废学业,这是我利用剩余时间做的兼职。况且我以前放了学也会去超市看店,现在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沈牧则脑子里闪过孟招被他吓到后退闪躲的模样,闭上眼,强忍着将难听的话咽回去。他认命般低下头,视线直直盯着她:“钱的事情你可以找我。”
又是钱,她和沈牧则的之间的关系总是围绕着钱。
孟招说:“我是需要钱,但我有手有脚,我自己可以解决。刚才在店里也是,你说我对别人点头哈腰,我没法反驳。但我想这并不是可耻的,我只是在认真完成我的工作,然后拿到我应得的薪酬而已。”
“对,你有手有脚,你有能力有本事,你是可以赚钱,但不是现在。你现在最该做的事情是去洗洗脑子,如果你真的清醒,就立马回学校去,用你的能力、你的本事、你的脑子在高考的时候考出一个好成绩,而不是在这里浪费时间。”
“是,对你来说是浪费时间,可对我来说不是。”孟招咬着牙,“我也想考上好大学,可考上大学之前呢?沈牧则,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的。”
“孟招!”他厉声打断。
孟招的指尖一下掐进掌心。
自从她将自己“朝朝”的小名告诉沈牧则后,他再没有喊过她一声“孟招”。通常他是唤她“朝朝”的,有时还会慢悠悠地喊上一句“孟朝朝同学”,她就知道他又在调侃自己了。他喊这个名字时语调是轻和的,每个字都念得很清楚。此刻一声“孟招”让她惊醒过来,他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他说:“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有事情可以来找我。”
孟招一哽。
沈牧则是说过这话,为此他可以因为一通电话就跑去乌螺山找她。
可他已经帮她够多了,多到超过了同学关系的范畴。不仅是他,还有舅舅,还有张老师,她似乎总在麻烦他们,时间久了,她甚至开始觉得自己是个负累。
沈牧则又问:“所以你到底在想什么?”
孟招还是沉默。
“你自己答应过的,我开口的事,你绝无二话。好,现在我要你说出来,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沈牧则逼问她。
孟招声音颤抖:“我……”
沈牧则:“说啊!”
孟招终于承受不住了,干脆破罐子破摔说:“我觉得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很难堪,这样够了吗?可以了吗?”
她甚至都没有勇气去向他描述自己现在的窘况,她在学校要吃饭,要活下去,等到了寒暑假,她还需要找个住的地方。说到底,她还是要钱。
其实大大方方承认自己贫穷也不算什么丢脸的事,最怕的就是利欲熏心,想走捷近获取不属于自己的钱。对孟招来说,她可以挺直腰杆去赚取自己应得的工资,可如果舔着脸再去求他们要钱,然后再利用他们的善良,接受他们的施舍,那样太丑陋了,她无法忍受那样不堪的自己,光是想想都不可以。
“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一夜之间,外婆没了,舅舅家也去不了,乌螺山呢,外婆走了以后那里就成了我的噩梦。”孟招急促地呼吸着,眼眶湿润起来。
沈牧则眼眸闪动,视线停留在她眼角的泪上。
孟招妄图掩饰自己心里的痛苦,尴尬地扯着嘴角想笑,结果越装越显得虚假。
“我没有那么脆弱的,我不是一个动不动就会哭的人。”说到这里,眼眶已经蓄满了泪。沉重的泪水落下的瞬间,她扭过头,快速擦掉眼角的泪水。
孟招垂着眼,不想被他看到通红的眼睛。“我会面对现实的,我会解决好眼前的问题,考上理想的大学,我会走很长很远的路,走到我想去的地方。”她慢慢说着。
良久,沈牧则回答:“好。”
孟招缓缓抬起头。
“我不问了。”
两人之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的眼神复杂,像夜色一样昏暗,中央三三两两的星光闪烁。今晚的风也格外温柔,一下下轻抚着她刚流过泪的脸庞。
不知道坐了多久,四下的人都散尽了。
他们肩并着肩往外走。忽然听到一声小狗叫,孟招循着声音低头一看,一只脏兮兮的小狗咬住了她的裤子。
“是一只流浪狗。”孟招蹲下来。
沈牧则:“你想收养它?”
孟招直摇头。她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了,那里还有精力来照顾这只小狗,况且宿舍是不能养宠物的。
透过孟招一遍遍抚摸它时欢喜的神情,沈牧则猜出来她喜欢小狗,于是他抓住小狗,拎到自己眼前。
“给它取个名字吧。”
“嗯?”孟招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欣喜极了,“你要收养它!”
“对。你先发现它的,命名权归你了。”
“那就叫……”孟招眼底划过灵动的光,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凑近沈牧则的脸,笑嘻嘻地喊道:“沈小则。”
对上她眉眼俱笑的模样,沈牧则连呼吸都暂停了一拍。
回过神时,眉尾一抖,“叫什么?”
“沈小则啊,你养的,名字当然随你。”
沈牧则哭笑不得:“那怎么不叫孟小朝?”
“你说命名权归我的,我就要叫它沈小则。”孟招碰住小狗的脸,兴奋地叫了好几声,“沈小则,沈小则,沈小则!”
小狗也很给面子,叫了几声应和她。
“你看!它很喜欢这个新名字。”孟招颇为骄傲地抬起下巴。
沈牧则静静看着她。
他见过她的奔溃哭嚎,也见过她的痛苦麻木,见过乌螺山那座山坡上跳着彭婆舞的她,也见过此时此刻为一只流浪狗而欢心雀跃的她。如此复杂才是原原本本的她,如磐石坚毅不屈,也似宝石玲珑剔透,鲜活得不由人掌控,也让人忍不住地驻足痴望。
孟朝朝啊,孟朝朝。
他在心底默念她的名字,低头笑起来。
“你家里不是还有冬至嘛,现在把小则带回去,正好给冬至找个玩伴。”她揉揉沈小则的脑袋,温声细语地说,“沈小则,你马上就要有朋友了,开不开心?”
沈小则像是听懂了似的,连着叫唤了两声。
沈牧则:“孟朝朝。”
孟招:“嗯?”
沈牧则:“我刚刚的话确实过了。”
孟招动作一顿。
她抬起头,收起脸上的笑。
“我道歉。”他说。
“不用。是我该谢谢你,有一件事我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做,刚刚终于想明白了。”
-
“乓——”一只瓷碗被摔的四分五裂。
沈从安穿得剪裁得体的定制西装,头发也打理得很精致,此刻正坐在主座上,满脸阴郁地盯着自己的儿子。
林蔷见他生气,连忙笑着打圆场说:“没有的事,都是牧则胡说的。儿子,还不快跟你爸爸道歉。你爸好不容易回家一趟,你怎么尽说些胡话惹他生气。”
“老子告诉你,你是我儿子,这事就得我说了算,没有我点头,你什么都别想做。”沈从安眼神里满含警告的意味。
沈牧则侧头笑了。
“沈牧则。”林蔷也急了,拼命给沈牧则使眼色,不过全都被他无视了。
他懒散地一手撑着下巴,头微微歪着,用近乎是讥讽的口吻说:“听不懂吗?,那我再说一遍,我不会去京大,更不会如你所愿去读什么商学院,你趁早死心吧。”
沈从安气得一拍桌子站起来:“京大有什么不好,还是从商有什么不好?我就想不明白了,你已经得了竞赛金奖,也拿到了京大的提前批录取资格,为什么不肯去京大读书?”
沈牧则厌烦地眯起眼睛。
沈从安的怒火压制不住地往上冒;“等你从京大毕业,顺利进公司,我再给你把路铺好——”
沈牧则不想再听废话,干脆利落地说:“我不稀罕。”
沈从安脸色一沉:“你说什么?”
“我不稀罕。那个破公司你爱给谁就给谁,跟我没有关系。”沈牧则吊儿郎当地靠在椅背上笑。
“沈牧则,你闭嘴!”林蔷怒火中烧地吼叫道。
沈牧则无奈地揉揉耳朵,继续对着沈从安说:“有些事情你我都心知肚明,你也没必要把我当傻子。就算你不肯说一年前把我从车队叫回来的原因,我自己也能猜到。”
“不过就是你一直以来寄予厚望的那个儿子,你心里完美无缺的接班人,他不肯听你的话,不受你掌控了,你没办法,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个儿子。于是你完全没有任何商量,直接将我从卡里斯蒂亚绑了回来。你让我走你安排好的路,表面上是为了我好,实际就是为了满足自己恶心又变态的控制欲。”
沈从安气得瞪大眼睛,冲上前重重一巴掌扇在沈牧则脸上。
沈牧则被打得偏过头去。
“别打孩子,别打他呀。”林蔷又上前劝。
沈从安厌烦地甩开她,指着沈牧则的鼻子痛骂:“看看,你都把他惯成什么样了,胸无大志,还敢跟我顶嘴!”
林蔷说;“不是的,牧则不是要违背你的意思,他其实很听话的。”
沈从安:“他浑身的反骨,哪里听话?哪里像我沈从安的儿子?”
林蔷:“你以前不是一直觉得牧则不如沈廷珅,只有沈廷珅才配做你的儿子,你看现在,牧则也得到了竞赛金牌,也能进京大了,他和他哥哥一样了……不,他比他哥哥更优秀。什么卡丁车,什么赛车梦,他早就放弃了,他什么都听你的。”
沈从安听着脸色稍缓。
林蔷见状,又说:“牧则,快,跟你爸爸低个头,说你知道错了,快啊!”
沈牧则摸着发红的半边脸,笑声越来越大,到最后,他近乎是猖狂地冲沈从安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去参加竞赛吗?我就是想证明给你看,我看上的东西我可以自己去争去夺去抢,可这东西一旦是你给的,那就太脏了,我视如粪土。”
林蔷紧紧拽住他:“牧则,你少说两句。”
沈牧则依旧嬉皮笑脸地说:“你的公司就留给你那宝贝儿子吧。不对,我差点忘了,听说你那宝贝儿子也跟你翻脸了。”
“啪——”林蔷一耳光打在沈牧则脸上。
沈牧则用舌尖抵住发痛发胀的脸,眉眼沉郁,冷眼看着沈从安破口大骂,骂累了摔门而去。
林蔷眼泪婆娑地扯住沈牧则的袖子,“你为什么要故意惹怒他?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让他回一趟家我废了多少心血?”
沈牧则冷漠地甩开她的手,毫不留恋地朝门外走。
“你也要走!连你也要走!”林蔷撕心裂肺地哭喊,“沈牧则,你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是我的儿子,我最骄傲的儿子啊!我这辈子都活在那个贱人的阴影下,我只能靠你了,牧则,你明白吗,你能明白我的苦心吗?”
沈牧则停下脚步。
林蔷冲到他跟前,声泪俱下地哀求:“牧则,你答应我,你会比那个沈廷珅强,你会超过她的儿子,你会进公司接你爸爸的班,会让她的儿子一无所有!”
沈牧则冷着脸推开她:“你的眼泪应该对着他流,说不定还能博取一点同情和怜爱。”
林蔷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沈牧则低头拍拍自己的袖子,像是要把刚粘上的脏东西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