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面,沈牧则就离开了。如同过去几次那样,孟招望着他的背影,直至他消失在长长的道路尽头。
身后,冬至和沈小则一个用爪子抓她,一个用舌头舔她。孟招揉揉它们的脑袋,圆滚滚毛绒绒的,甚是可爱。
她在心里默默回想沈牧则走前叮嘱她的那些细节。冬至喜欢吃火腿肠和冻干,偶尔需要来一点水果和蛋黄,它不能吃洋葱、葡萄和巧克力,一天中有半天是躲在自己的窝里睡觉的。沈小则最爱骨头、肉皮这类磨牙的零食,平时还会吃瘦肉和内脏,还有高脂高糖的食物为造成消化负担,严重可能致命。
孟招的生活很单调,睡觉、吃饭、学习。每天做题做累了,她就去找冬至和小则玩个十来分钟放松一下,再回去投入学习之中。
她在自己房间的书桌上看到了一本极厚的笔记,上面记录了沈牧则自己整理的各个学科的知识重点及考试中的衍生考法。笔记中字迹笔锋凌厉但并不潦草,很符合他本人的性格。
孟招坐在桌上,一页页往后翻,发现他的笔记已经把大部分的重要知识点进行了逻辑上的连接,非常方便理解和记忆。
除夕那日,夕阳西下时,她终于看完了沈牧则的笔记。
他是个天才吗?毫无疑问,他是的。可天才这个光环的背后隐藏着多少的努力付出呢?这很少有人讨论。
孟招走出房间,找到了那个仅他们二人知道的秘密基地。
一推开门,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幻影。
她看见了日复一日训练着的沈牧则,看见了一心铺在相关书籍里寻求突破的沈牧则,也看见了疲惫地躺在沙发上仰望天空的沈牧则。
她忽然有些想他了。
白天,她已经用这里的座机给舅舅、唐诗、姚赟都打去了新年祝福的电话,唯独没有打给他。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和队友们吃午餐吗?
孟招走到电话机前。
电话机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是他的字,孟招一眼就认出来了。
“沈:139********”
他走之前特意将自己的号码留在这里。
“傻子。”孟招低喃。
难道她会忘记他的号码?
孟招将数字一个个按在键盘上,剩下最后两个数字的时候,电话铃忽然响起了,屏幕上显示的就是即将拨出的号码。
沈牧则打过来了!
孟招急忙接起电话:“喂,沈牧则。”
“嗯……冬至还好吧?”
“挺好的。”
“沈小则呢?”
“也挺好,现在在外面的花园玩耍呢。”
沈牧则手里捏着孟招写的那本《京大旅游攻略》,来这里的几天他已经看完了,甚至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刚刚趁着午休,他又拿出来翻了翻,看着手机里数条新年祝福的信息,唯独就是没有一条来自大洋彼岸的她。
孟招手指扣着桌子边缘,眼神四处乱晃,“那个……你还好吧?”
“嗯,你呢?”
“我也还好。”
她的话音刚落下,电话里传来沈牧则若有似无的笑声。
“你笑什么?”
清朗的少年音在她心潮荡起波纹:“我知道它们俩过得好,打电话过来是想问你的。”
孟招紧紧握住话筒,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说:“我刚刚也想给你打电话的。”
“嗯。”
“我说真的,我没有失踪,也没有杳无音讯,如果你刚刚再慢一秒钟,我就先打过去了。”她再次强调着。
“不用给我解释,我没生气,之前和你说这些也是逗你的。”他在电话那头说,“朝朝,我会一直打给你的。”
不需要你主动打给我,我会先一步打给你的,你只要接起电话就好。
孟招的眼眶开始湿润。她笑着点头:“嗯。”
这时,零点的钟声响起,落地窗外亮起绚丽的烟花。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对话声,孟招知道是他的休息时间到了,她怕错过这通电话就来不及了,急急忙忙说出那句“新年快乐”。
沈牧则听到后弯腰将《京大游玩攻略》收进背包最里层,拉好拉链。
他说:“你是最后一个祝我新年快乐的人。”
孟招听着,心沉到了谷底。
窗外,烟花蹿升至半空,绽放开美丽光彩的那一刻,他又说:“也是今年第一个祝我新年快乐的人。”
一瞬间,孟招内心如同碧水重现,枯木逢春。
“打给你是因为想见你,可惜见不到,只能听听你的声音。”他在电话里说,“真糟糕,听到你的声音,更想见你了。”
“新年快乐,朝朝。”
-
开学后,孟招去了冲刺班。
她的新同桌是张勋,那个从前一直看不惯沈牧则的人。唐诗说是因为物理竞赛校内选拔的时候张勋考得不如沈牧则,因此记恨上他了。
孟招现在也并不关注自己同桌是谁,反正不是沈牧则了,其他人都一样。
很明显,班级里前几名学霸对学习有近乎变态的执拗,在教室里的每分每秒都不浪费,永远保持着高度的求知欲。有人还非常乐于分享自己的学习方法和解题思路,遇到难的题目,会来和孟招讨论很久,直到晚上教室里的同学都走光了,还不肯罢休,必须得出一个最佳的答案。
在这样的学习氛围下,孟招也不断告诫自己要努力努力再努力。
每天天还没亮,她就爬起来去楼梯间背英语,她怕简单的诵读记忆不深,就边背边默写。厚厚一沓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她默写的单词。背完英语后就背上书包去教室。她总是班级里第一个到教室的。两三分钟囫囵吞枣地吃完早饭后,早自习的时间通常用来背诵语文或者记忆近期读到的可以用在作文中的好词好句。
各科的试卷堆满了她的课桌。课上老师只来得及分析难题易错点,她需要利用课下的时候将它们再做一次并整理提炼出自己的薄弱点,确保下次再考到类型题目时不出错。
一刻不停歇地学到晚自习结束,回到寝室洗漱完之后她还会再打开小台灯学习一会,凌晨一两点上床睡觉。
上课的日子她就每天保持这样重复,双休日也是如此,五点起床,在寝室学到半夜才睡。
室友说她像个永动机,一刻都不放松,似乎不会累一样。
孟招笑而不答,其实是很累的,每天晚上沾床就能入睡,但她很清楚自己一刻都不能松懈。班里的同学都太优秀了,有时总分差一分排名能差个三四名,这样激烈的竞争下她稍有不慎就会落到后面去。
某天,同桌张勋突然问她是不是跟沈牧则在一起了。孟招听了既害羞又尴尬。张勋说这消息都传遍了,学校里大半学生都知道这个事。
没想到八卦的人这么多,不过,对于这事,孟招最终也没有给出正面解释。
张勋告诉她,学校里有人还打赌他们能处多久呢,现在沈牧则在国外比赛,她在国内准备高考,两人的异地恋并不被人看好。
孟招停下笔说:“就因为这个原因?”
张勋回:“经过魏远那事,大家都已经知道了,他家背景不一般,听说他爸是北城的大人物,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反正他是个真少爷。”
认识沈牧则这么久,孟招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直白地称呼他为“少爷”,虽然她心里很清楚这是事实。不过,她觉得沈牧则从未自持少爷的身份过,他没有所谓的少爷病,也从未刻意显白自己的家世。他只是他,一个很好很好的人罢了。
张勋以为孟招的沉默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继续说:“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提醒你,我们这种普通人和他们不一样,普通人试错的成本很高,我们玩不起的,还是脚踏实地地念书考大学,未来才能在社会上立足。不像他们那种人,玩玩乐器,跑跑赛车,想干什么干什么,反正有家里兜底,说不定和你也是玩……哎,算了,你自己考虑吧。”
孟招脸色沉下来:“他们那种人是哪种人?”
张勋耸耸肩:“游戏人间的大少爷啊。”
孟招怒火中烧,面上却完全不显露出来,只是一脸淡漠:“你很了解他?”
“不算吧。”
“那你是以什么身份评判他的?同学,朋友,还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路人甲?”
“啊?不是……你有毛病吧,我是为你好,你应该跟我站一条线,你现在……呵!真把自己当豪门大少爷的女朋友了?人家只是玩玩,你知道咱学校那些同学背地里怎么说你吗?刚转学过来就整出个大新闻,你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大家认识你,关注你,成为学校风云人物嘛。你那点小心思,真以为大家都是傻的猜不到?现在倒贴上大少爷了,以为自己变凤凰了?”
孟招冷笑一声:“我就问了个问题,你这么慌张做什么?噢——我知道了,因为你以前比不过沈牧则,现在考不过我。所以,只能用这种贬低别人的方式获得内心的自满。”
“你胡说什么呢,你血口喷人!你信不信我去找老师!”张勋指着她的鼻子。
“想去告状?你怎么不去学校广播室打开广播对着全校师生告状?”孟招嘲笑他,“别说考试了,你连告状的本事都不如我。”
张勋被她激得面红耳赤。
这事最终闹到班主任那里,把两人的座位分开才算了结。
孟招是瞧不起张勋,不过有件事他没说错,背地里确实有不少人在讨论她和沈牧则的事,她不是没听到过。
孟招也暗自劝解自己不要去过度纠结这件事,反正嘴长在别人身上,就由着别人说去吧,要学会适时的装聋作哑。
由于一段时间没碰到姚赟,孟招也就没再听到沈牧则最近的消息。
就这样咬着牙坚持到四月,二模成绩出来了。孟招考了六百七十九,年纪第二十三。
看到年级榜单后,她什么话都没说,回到座位上继续做题。直到晚上放学后,她才敢坐在漆黑的楼梯间里偷偷地哭。
白天她看过自己的试卷了,好几处简单的题目上出现了不应该的错误,班主任也把她叫到办公室,说她最近的状态不对。
孟招想到这里,崩溃得眼泪夺眶而出。她一边哭,一边捂着嘴,生怕发出声音惊扰到别人。
皎洁的月光就落在台阶上,她蜷缩身子,再次躲进黑暗里。她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错,明明已经用尽全部力气了,为什么得到的是这样的结果。
第二天午休的时候,班主任让她去一趟校门口,说她的舅舅来了。
孟招急匆匆跑出去,果然是李国强。
“舅舅!”
“招娣啊。”
“舅舅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我听说你们考完二模了,就打电话问了问你们张老师,你现在虽然不在她班里了,但她还是很关注你的成绩的。她跟我说你这次发挥不好。我这一听就急了。”
孟招难堪极了:“嗯,我没考好。”
“没事啊招娣,舅舅相信这只是一次考试的失利,下回肯定就能发挥出正常水平,不,是超常发挥!你别太往心里去,我和张老师都是对你寄予厚望的……”
那天中午,李国强和孟招说了许多话,回去后的当晚,孟招在寝室走廊上站了很久。
周遭黑暗静谧的环境将她内心的慌乱无措无限放大。
他们都说相信她,可她自己先不信自己了。
考试没考好,最近作业的错误率也越来越高,前几天反复背过确认已经烂熟于心的单词,回头去看的时候还是想不起来意思。
她有点害怕了,但她不知道能跟谁讲。
舅舅说对她寄予厚望,她不想让舅舅失望。班主任说她最近的学习态度有问题,他说这话时严肃斥责的样子让她不敢再单独去见他。唐诗和姚赟也在紧张的复习中,还是不要去打扰他们了。
至于沈牧则……
他也在比赛,跟他说这些事,万一影响到他比赛,她的罪过就太大了。
其实孟招大概知道自己的问题,她的压力太大了,她希望自己能冲进年级前三,甚至是考到第一。她太想证明自己,最终导致了数日的失眠。
周五傍晚,孟招照常花了五分钟吃完晚饭,教学楼下她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沈牧则穿着松阔的卫衣,正斜靠着墙和姚赟说话。见到她后,他招招手,示意她过去。
一瞬间,孟招不知道怎么表达她的激动,木愣愣地走过去。
他伸手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
“傻了?”
“你回来了。”
“嗯,回来待两天。”
“……哦。”
沈牧则给姚赟递了个眼神,姚赟立马就明白了,“啧啧”两声后走开了。
“最近怎么样?”沈牧则问她。
“还行。”
“还行就是不好?”
“没有不好。”孟招抬起头,发现沈牧则身后就是这次二模的年级榜。沈牧则此刻侧身站着,一偏头就能看到她的名字。
“走吧,别站这里了。”她催促道。
沈牧则眯起眼,里马察觉了不对劲,“出什么事了?”
“没事啊。”孟招强颜欢笑。
沈牧则盯着她,思索片刻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身后。“你别看——”可惜孟招拦不住他,他一个转身看到了年级榜上她的名字,旁边标着这次的成绩和排名。他一下明白了她垂头丧气的原因。
他问:“朝朝,你通常会因为什么哭?”
“啊?”
沈牧则的话题跳跃得太快。
等等,哭!
“没有,我没哭!”孟招梗起脖子,说完发现自己这纯属是不打自招。
沈牧则:“还记得你之前的承诺吗?只要是我说的,你绝不推辞。”
“当然记得。”
“明天,借用你一天时间。”
“嗯,好。”孟招懵懂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