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启户依旧沉沉地盯着他。
修竹道:“昨日在下随父亲去玉府退亲,无意听玉大人提及此事,陈夫人缠绵病榻,说是连送给贵妃的绣品都完不成了,她怕贵妃娘娘担忧,故而不肯将此事告知于她。在下于心不忍,才斗胆来寻掌印,掌印若怕贵妃忧心,就当在下今日没说过这话。”
傅启户轻哼道:“话都说完了,还要咱家装作没听见,若贵妃从哪处知晓咱家隐瞒此事,不得同咱家生出嫌隙?”
修竹躬身一礼:“是在下思虑不周,掌印恕罪。”
傅启户对他越看越不顺眼,转过身随手打发了他:“咱家知道了,若无他事,请修大人速速离开启祥宫。”
“是。”
傅启户听脚步声渐渐轻缓,回转身时,修竹已不见踪影。
他放心了些,又好像没有完全放心。
他轻手轻脚地回到明间,犹豫半晌才推开隔扇。
玉窗兰不在,傅启户彻底放下心来。
*
入夜,明间烛火摇曳。
傅启户坐在案台前,手捧折子却频频出神。
隐现的烛影似映纠缠的身躯,笔墨清气似化泽兰幽语,那抹温热若有似无地流连于唇瓣间,柔软的身体与他的胸膛若即若离……
他坐不住了,扔掉折子走出明间,这间书房太过燥热,他要出来透透气。
“掌印!”
阿满跑过来,双手却空空如也。
傅启户面露不悦:“酒呢?”
“被、被娘娘抢走了!”
傅启户深吸一口气,阖上眼。
“奴婢刚把酒挖出来,就被娘娘瞧见了,娘娘问奴婢这是什么酒,奴婢只能老实回答。”
“你没告诉她这是我藏了五年的酒?”
“说了呀!可是娘娘讲,如此看来她更要品鉴一番。”
傅启户睁开眼:“她在哪里?”
“好像到观瀑亭那儿去了。”
傅启户转身就走。
阿满小跑着追上去:“掌印莫气,娘娘许是心情不佳闹脾气,她知晓这是您的东西,肯定不敢胡来的。”
“陈年烈酒她熬不住的,我可不想她醉得寻不着路,在我宫里出什么意外。”
还没走过拱门,两人就听到了穿塘而过的月琴声。
琴声悲怆激愤,奏乐者好似受了什么天大的刺激,要靠弹琴来宣泄心中不满。
傅启户脚步微顿,还是绕过曲径,走上小阶,掀开了亭下软纱。
月琴声戛然而止。
玉窗兰听到脚步声,迷迷糊糊抬起眼,瞧见软帘飘浮下一袭熟悉的青衫。
“娘娘——”
啪地一声脆响,玉窗兰抬手就赏了他一耳光,她手指眼前人,踉跄着站起来:“修、修竹,你还敢来?你有什么脸来?!”
眼前人似乎怔住了,好一阵后才转回脸看向她。
玉窗兰俯身摸索她的暖棕月琴,将它挡在身前:“你骗我,你说你家里人不介意我的出身,同意你娶我为妻,我真是犯蠢了才相信你!
“你这混蛋,竟敢骗我去做你的通房,你要把我变成你一个人的妓子对不对?”
玉窗兰忆起往事,忍不住哽咽起来:“妈妈说来胭脂胡同的男人都不是什么好货,我见你是被逼着来应酬的,看你衣冠楚楚还以为你是个好人来着,结果……结果……”
“修竹,你真不是个东西!”
“修竹”曲起手指,摩挲自己肿起的半边脸颊,他一句话都不敢说,肯定是心虚!
“玉唤梅……和你定亲?”玉窗兰摇晃着往前一步,歪头打量他,“玉正虎把我捞出来,是为了让玉唤梅顺利同你成亲?”
良久听不见回音,玉窗兰最后一丝希冀幻灭,她醉醺醺笑起来:“你家里人不是不介意出身吗?怎么才分开一年,他们就急着给你寻亲了?你还说你不擅扯谎,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修竹”成了哑巴,就这么站在原地,听玉窗兰骂了许久。
玉窗兰从他们初见骂到分离,又从他的样貌骂到品行,最后她骂累了,转身拿起石桌上的酒坛。
“修竹”终于动了步子。
“放手!别碰我!我爱喝多少喝多少你凭什么管我?!”
“修竹”劈手夺过那坛酒,将它扔出观瀑亭。
哐啷一声酒坛碎裂,酒液顺着石砖缝隙蔓延开来。
玉窗兰更气了,立刻抱起她的暖棕月琴砸过去。
“修竹”随手架住月琴,仅在几道刺耳的琴音后夺走了它。
玉窗兰气得七窍生烟,朝他挥起拳头:“混蛋!还我!你是我什么人?你凭什么拦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