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轿前行，刺耳的吱呀声回荡在曲折的小径里。

落至偏僻后院，玉窗兰才知陈素宁没有撒谎。

夫妇二人端坐房中，陈素宁举帕掩唇，咳嗽不止，玉正虎正悉心照料她。

他见她来，赶紧把药碗放下，抬手招呼道：“窗儿过来，同爹娘一起用膳。”

玉窗兰扫一眼燕几上的饭菜，发觉几乎都是妹娘喜欢的，她不知这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犹豫片刻，还是坐在了二人对面。

“这是你娘的新绣品，窗儿看看。”

玉窗兰赶紧接过，见绣棚上绣一扇空窗，窗上搁一盆小雪素，她酸意上涌，取下绣布塞入怀中。

“她怎么样了？”

玉正虎道：“她若病了，还能给你绣花？”

玉窗兰看看咳嗽不止的陈素宁，稍稍放心了些。

玉正虎替玉窗兰夹了两筷菜，真如一个疼爱子女的慈父：“阿爹说过，只有你进宫，玉家才能真正光宗耀祖，你看这大好机会，不就落在你手里了？”

玉窗兰满脸疑惑地看他。

“启祥宫从前是没有女人的，连宫女都不敢长留，唯独窗儿你，在启祥宫呆了半月之久。

“掌印此人如此狠辣，偏偏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咱玉家的女儿就算长年流落在外，也是极有本事的。”

玉窗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腹诽玉正虎脸皮够厚。

玉正虎笑眯眯地，又给玉窗兰斟了碗茶：“你娘身子孱弱，咱们会好好照顾她的，你就全心全意伺候掌印去，阿爹看得出来，他喜欢你喜欢得紧！”

是啊，喜欢得差点把她掐死在书案上。

“窗儿啊，你在宫里就听凭掌印安排，不要忤逆掌印，你自己要当心，说话做事也要多多考虑咱们家里的人……”

玉正虎苦口婆心说了许多，玉窗兰都快听烦了，等到玉正虎说完，她面前的菜已经堆成了山。

他也看出玉窗兰的不耐：“阿爹知你极有分寸，但身为父亲，还是忍不住念叨几句，你听阿爹的话，有什么不高兴的忍一忍，大不了回来同姐妹说说，让瑾儿她们替你出主意。”

玉正虎放下茶碗，盖上茶盖：“回去吧，掌印要等急了。”

玉窗兰扶着铁姑的手回到前院，长长舒出一口气。

她转头望向方才傅启户离去的方向，竟瞧不见丝毫人影。

玉窗兰知道，傅启户这样的人是不缺女人的，即使他是个太监。

傅启户也深知，这些前仆后继的女人，图的并不是他的情。

譬如眼前这两位。

玉唤梅绞着妆花纱，怯怯垂眸；玉瑾儿殷勤地倒茶，不住地偷瞧傅启户。

“劳烦三小姐。”

“怎会劳烦？掌印客气了。”

傅启户看她倒茶的手势，淡然道：“三小姐何必为难自己？你本就不是伺候人的命。”

玉瑾儿叹了口气：“妾是偏房所生，若不为自己争取，往后走的就是娘亲的老路了。”

傅启户挑起眉梢，对她起了一丝兴趣：“所以三小姐的打算是……”

玉瑾儿极力挤出妩媚的笑，端着茶坐到傅启户身侧：“二姐没学过礼仪，不算个懂规矩的，她并非貌若天仙，见得久了岂不无趣？不如让妾一同进宫，既能愉悦掌印，又能让二姐有个伴儿，这不算两全其美？”

这不算两全其美，这算她想得美。

傅启户笑道：“作陪也并非不可，只是三小姐要以什么身份作陪呢？”

玉瑾儿眼眸一亮：“不知宫中六局可有空缺？妾擅制簪，可以替娘娘们——”

“先帝才仙去，各宫娘娘只能配素簪，且如今宫中娘娘大减，十一皇子登基后不可能立刻选秀，哪里需要那么多女官呢？”

玉瑾儿眸光一暗：“那掌印的意思是……”

“做个宫女吧，你的茶斟得不好，不像个懂规矩的，三小姐学会如何伺候人了，才能给贵妃娘娘作陪。”

玉瑾儿低头看看自己斟了九分满的茶，心虚一瞬又登时来了气儿：“我就算是偏房所生，也不该给她作配！我堂堂玉家三小姐怎么可以去做她的丫头？”

傅启户嗤笑道：“您要觉得没面儿，咱家把门口那孩子赏给您可好？咱家见三小姐多看了那孩子几眼，想必是十分欢喜的，贵妃娘娘身侧都没贴身近侍，三小姐一进宫就有，如此哪里还分得清是谁伺候谁呢？”

“掌印哪里是要他做我的近侍？分明、分明是……”

傅启户笑着看她。

玉唤梅朝她递个眼色，玉瑾儿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垂眸避开傅启户的笑眼。

玉唤梅拿过茶壶，替傅启户另沏一盏茶，起身弯腰递给傅启户。

傅启户有些意外，不由多看了她两眼。

这女子低眉顺眼，一副恭谦模样，仿似一架红漆雕梅插屏。她端着茶盏不出声，就这么恭恭敬敬地站着，任傅启户上下打量。

傅启户看着她，心下不知从何生出一股恶念：“三小姐这般性子，是万万不可入宫的，但咱家看，玉大小姐谦卑有礼，更适合来启祥宫当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