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渐渐大了,玉窗兰抓着修竹的手臂钻出暗道,还没喘上一口气,就被他拽着往前跑。
夜幕渐沉,山上呼啦啦刮起大风,玉窗兰还没来得及抹掉额前细汗,浑身上下皆被雨水浸透。
她跑不过修竹,一连摔了好几跤,修竹顾不上二人满身泥泞,直接将她打横抱起,毫不停歇地往山下赶。
她身上的衣料很滑,修竹好几次差点脱手,后来他干脆脱下自己的外裳,让玉窗兰披着伏在自己的背上。
修竹一手扶住背上的玉窗兰,一手抓稳沿途的树干,玉窗兰见他手掌磨出血痕,衣摆沾满湿泥,纵使好几次脚下打滑,他都要紧紧护住背上的她。
“窗儿,你有没有被伤到?”
玉窗兰心情复杂,只摇摇头,继续伏在他的背上。
修竹也没多纠结,气还没喘匀,就爬起来继续往前,玉窗兰侧头,透过重重雨帘看向越来越远的寄骨寺。
“修竹。”
“我在。”
“我不会感激你的。”
“……我知道。”
*
傅启户斜倚门框,仰首望寺后青山。
他眯起眼,透过重重雨帘探看山野间若隐若现的人影。
傅启户看不清,甚至无法确认其是否幻影,可他不知为何就是敢指明,那道人影必是玉窗兰。
细雨斜飞,打在傅启户身上,他的面上沾染雨丝,却完全没有回避的意思。
铁姑不敢劝慰,与身侧的阿满面面相觑,他们打心底里犯疑,玉窗兰走便走了,对宫里能有多大影响?
可他们谁也不敢说话,傅启户本人的脸色比寺外的天色还要阴沉,他半仰头直直盯着那座山,站了足有半个时辰,直到阿淮与阿汨匆匆赶来。
“掌印,人已经跑出山了,几位弟兄发现了娘娘的踪迹,看方向好似要往通州去。”
傅启户终于直起身子,脸上的阴霾却愈发浓重。
“先别拦,让他们去。”
*
连绵细雨毫无停歇之意,玉窗兰不知修竹背着自己翻过了几座山,穿过了几条街,躲过了几支搜寻队伍。
她浑身乏力,昏昏沉沉睡过去,醒来时马车将停,自己竟随修竹来到了码头。
“窗儿。”
修竹见她醒来,蹙起的眉头舒缓开来,笑意亦染上他的唇角。
“咱们到通州了,过了河,咱们就能见到妹娘了。”
玉窗兰有点恍惚,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她想坐起身,却发觉四肢无力,脑袋也跟着晕痛发昏。
修竹忙搀起她:“窗儿,你昨夜淋雨染了风寒,我路过药房,让医妇给你换了衣裳喂了药,你若受不住,咱们先回城——”
“不,不……”玉窗兰嘴唇干涩,嗓音也变得沙哑,她抓住修竹的手,急切道,“过了河……再去寻大夫。”
修竹没有犹豫:“好,你忍着些。”
玉窗兰被修竹小心翼翼地抱起来,刚下马车,雨丝扑簌簌落上她滚烫的额头,缝起她的眼,玉窗兰瑟缩一下,雨丝便被红色暗影阻隔,扑落落变得沉闷。
修竹将她往自己怀中拢了拢,似护珍宝,心疼地抹净她面上雨水。
玉窗兰攥紧他的衣襟,粗糙的麻衣摩擦她的掌心:“修竹,我不会感激你的。”
她又重复了一遍。
“我知道。”修竹也耐心地答一遍,“这是我的报应。”
*
雨水打在乌篷上,时不时跃入舱中。小火炉架在中央,清苦的药味弥漫在小小的船舱里。
玉窗兰抱着薄被缩在一角,只许修竹将药碗搁在身旁,不许修竹再靠近她。
修竹什么都依着她,一丝怨言都不敢有。
“还有多久?”
“若是晴日,一个时辰后可到,但现在正下雨,估计要入夜,我让船家划快些。”
玉窗兰点点头,阖了眼,不再说话。
舱中寂静,昔日促膝而坐的两人如今无话可谈。
修竹坐在玉窗兰对面,盯着她逐渐通红的脸颊,他不敢移开眼,时不时要唤她的名字,生怕她支撑不住昏过去。
过了许久,他实在忍不得,还是开口问道:“窗儿,先前的事,我还有机会解释吗?”
玉窗兰不说话,面上表情丝毫未变,修竹久久听不见回音,不知她是默许还是已然睡过去,只叹了口气便道:“你回胭脂胡同后,我被阿爹禁足多日,我想尽办法逃出家门,却总能被他抓回来。
“后来我把他惹怒了,他亲自携我到胡同外,许我远远看你一眼,可我看到了你身后的小厮,那人拿柴刀劈柴,眼睛却死死盯着你,阿爹说,那是他安插的桩子,若我敢去见你,那小厮当晚就会抹了你的脖子,把你扔到乱葬岗去,届时他会给老鸨几张银票,把杀你的事压下去。”
修竹说到这里,抬头看向玉窗兰,她仍阖着眼一声不吭,也不知有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
“窗儿,一年前我没法子反抗阿爹,只能委屈你,但我现在攒了点积蓄,足够带着妹娘过日子,咱们——”
“妹娘住在哪里?”
修竹猝不及防一顿,转而答道:“我把她安置在一户渔民家中,过了河,咱们就能与她汇合。”
玉窗兰终于睁开眼:“渔户家中?那岂不是离河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