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头见满地狼籍,傅启户并没有什么反应,他合上门,径直来到书案前点亮灯烛。
房间一刹那亮堂起来,玉窗兰一时不适应,身子蜷缩得更紧,她听到一声瓷碗轻置的声响,紧接着脚步声停留在跟前,大半光亮被隐去,傅启户半蹲下身,手臂够到了她的后背与膝弯。
玉窗兰尝试挣扎,奈何身子发虚,敌不过他的力气,傅启户将她打横抱起,转身坐上了书案前的圈椅。
案台上的光亮晃得她眼睛发酸,她朝里移了移,毫无意识地把脸埋进傅启户的衣襟里。
衣料窸窣声在耳边响起,傅启户晃晃她,哄孩儿般语调轻缓:“娘娘睁眼看看。”
玉窗兰不动,又听傅启户补了一句:“妹娘的绣帕。”
她身子一抖,立刻睁开眼。
那方绣帕静静躺在傅启户的掌心,她迅速抢过来,借烛光辨认帕上的图案针脚。
不过片刻,她声音发颤:“是她的,是妹娘的东西……”
玉窗兰鼻头一酸,难过之余忽然生出一丝疑惑。
傅启户怎么也有妹娘的绣帕?
“玉府里有我的人。”他说了和修竹一模一样的话,“拿到她的东西不是难事。”
玉窗兰稍稍恢复神志,睁着双迷蒙的眼抬头望他。
傅启户看向她蒙了层雾似的眸子,心中一顿,迅速将目光扯回绣帕上:“我早已吩咐铁姑暗中联系她在玉府的熟人,我的人已经知晓妹娘的藏身地,她很快就能离开那里了。”
“真的?”玉窗兰抓住他的衣襟,微微凑近他,“她什么时候能出来?”
傅启户低头看她,见她面颊病得通红,双眼却似琉璃珠子般明亮,这才是她真正慌乱的模样,过去那秀眉微蹙楚楚可怜的愁容,全是她装出来的。
傅启户恍惚了一下,才发觉自己想远了,他转过眼,平声道:“快了,等她出来了,我带你去见她。”
玉窗兰还是不太相信:“可是我在船上看到的人影——”
“那是修竹为了稳住你,找人冒充的,我已经派人抓回来了,就在刑房,你要去看看吗?”
玉窗兰听到刑房两个字,吓得哆嗦一下,她摇摇头,又把自己缩成一团。
傅启户见她平复了心绪,拿帕子抹掉她额间汗水,他伸手探她额头,悄然松了口气。
“张嘴。”
傅启户不容置喙,玉窗兰不敢不从,她才张开嘴,一缕甜味就在她口中弥散开来。
是丝窝虎眼糖。
玉窗兰的心情才稍稍舒缓些,一碗冒着苦烟的药汁就送到了眼前,傅启户不由分说,扶正她的后脑直接灌下去,生怕她反悔般非要她一气儿喝到底。
玉窗兰皱着眉咽下去,竟一滴不漏地喝完了,她还没缓过一口气,又一颗丝窝虎眼糖落入她的嘴里。
傅启户根本不容玉窗兰反应,玉窗兰心底的火苗苗还没冒头就被一颗糖掐灭了,她想生气也没力气,懒懒放松身体,赖在傅启户身上。
“你还是这么混账。”
傅启户嗤笑:“那咱家下次就一勺一勺喂娘娘喝。”
他总有法子气到她,玉窗兰气鼓鼓地想,若她没有生病,她现在高低要呛他两句。
傅启户放下药碗,抱着她站起身,烛火映亮整间书房,玉窗兰稍稍转头,就能看清满地狼籍。
她有些心虚,转头又见傅启户红肿的半张脸,赶紧闭上眼装作没看见。
傅启户笑笑,将她往上掂了掂:“一堆破烂而已,娘娘不必在意。”
*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空逐渐放晴,玉窗兰的病也慢慢好起来。
没了江帆她们的侵扰,启祥宫里的日子平静了许多,不过傅启户惯爱给她找事做,竟让尚仪局的女官来教她宫中礼仪。
玉窗兰对此苦不堪言,懒散了十几年忽然让她端手挺背绷紧身子,一练就是一两个时辰,她哪里受得住?于是她直接原地打坐撂挑子,说什么也不干,尚仪局女官没见过这种市井间打赖皮的阵仗,软硬兼施轮番上阵都没磨过她。
无奈之下,她们只能将事情如实禀告傅启户,傅启户赶回来好言相劝,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哄得玉窗兰重新学起礼仪。
傅启户不明白玉窗兰怎么就养成了这副姑奶奶脾气,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对她这么有耐心。
玉窗兰也不明白傅启户为什么非要她学习这些于她毫无用处的宫廷礼仪,总归她是一定要离开这里的,也不知她这样闹,傅启户会不会慢慢厌烦她,等他对她失去兴趣,她与妹娘一同离开的那天,他就不会这么难以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