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行师兄为了救你,最后还是不要我啦,婼婼该怎么办呢。”
“婼婼只剩下自己啦。”
“婼婼啊,只能自己保护自己了。”
苏婼婼瓷白的肌肤爬上妖纹,眼中也泛出血色一般的猩红。
她整个人彻底沦为妖神爪牙,半人半妖的身躯后,地上散开一地结满山茶花苞的绿色藤蔓,冲天摇曳。
“动手吧。”倚在断墙前的檀晚月疲倦地垂头,静静开口:“苏婼婼,这不就是你一直想做的事情吗。”
“大师姐,还是你了解我。”
苏婼婼笑了。
她笑呵呵,透过那柄金光灿灿的剑影盯着檀晚月的脸。
“大师姐,你知不知道我埋伏在天御宗的这一年里,每一天都过得提心吊胆,夜不能寐,生怕被你一下给杀了?”
檀晚月一声不吭,神色麻木。
苏婼婼手指点在红唇上,仿若天真无辜、明媚可爱,一字一句却无比诛心。
“所以啊大师姐,你又知不知道我有多少次简直恨不得先下手为强,杀了你。”
檀晚月不语。
苏婼婼渐渐无趣,瞳仁移开,不知在看着什么。
没一会儿,艳丽的脸上又莫名涌上一股怒恨,咬牙切齿道:“大师姐,你对谁都好,对很多妖都有耐心讲道理,为何你偏偏和我过不去呢……”
檀晚月:“……”
苏婼婼愤愤不平,自说自话:“其实我知道,因为陈鹤行那个废物嘛。”
“你在乎他。嫉妒我。”
“数年孤傲清高,却过不了七情六欲这一关。所以一直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
“可你知不知道,陈鹤行从头到尾压根就没有喜欢过我,也是利用我……”
“够了。”檀晚月低声喝止。
在她怀中,陈鹤行的残灰已随狂风飘尽。
她语气寂静,心如死灰。
“苏婼婼,需不需要我提醒你,我也快死了,你很快高兴不起来了。”
苏婼婼闻言一怔,终于不废话了。
她终于扒拉出长剑,费劲地对准檀晚月。
她越靠越近,妖异的瞳仁明艳灼灼,几乎能遮挡檀晚月眼前所有火光。
一字一句,吐露如蛇信。
“大师姐,你看看你,修为比我强大,身份比我高贵,心地比我慈悲,一辈子悯弱扶危,兼济世人,多么光鲜亮丽,高高在上啊。”
“看看……你这一辈子,最后能死在我手上,可真是让我太高兴了。
苏婼婼面目狰狞,兴奋至极,下手那一刻忽而被病榻前一缕神妖纠缠的混沌之气击中手腕。
就在这几个功夫里,无上剑意从陈鹤行化灰的指缝溜走。
下一刻,檀晚月无力抬头一看,脸上彻底陷入空白。
震骇之中,双行热泪夺眶而出,这辈子第一次难以遏制地泪流满面。
病榻上的琾玹剑尊浓密长睫微微一动,黄金双瞳,蕴含天地间最为精深无穷的法力。
自火光中流泻光华。
时隔十年,他仍旧是那副安然俊朗的模样,鲜白色的皮肤,深邃之中透着宁静的眉眼,被四周熊熊火光照得一清二楚,纤毫毕现。
便就是这一眼。
如此随意,拂过烟云。
又轻又缓,庄周梦蝶一般让人迷惑。
却足足让天御七山上下盼了十年,等了十年。
檀晚月一句“师尊!”卡在喉咙口,还未呼唤出声。
就见自己翘首以盼的剑尊,在重返人世间的刹那,被一把长剑刺穿了心口。
鲜血漫出衣襟。
一寸寸蔓延,烫红她的眼周,催她泪落如雨。
病榻前,站着被宗门所有人当成孩子一般呵护的。
一向连剑都拿不稳的苏婼婼。
属于剑尊的无上剑意,遵从陈鹤行的遗愿,为了护住已经化妖的苏婼婼,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以试图杀死剑尊的决心,剑刃从上往下贯穿了剑尊的心口,彻底破坏了剑尊的心脉。
檀晚月眼睁睁看着,剑尊的眸光逐渐黯淡,似日月坠川,星河冲暗。
明明,剑尊叮嘱她,唯一需要她做的事情,就是守好他的肉身……
自己竟然,连这个都做不到……
檀晚月心神溃散,无声嚎哭,喉咙像撕裂了一般,干哑疼痛。
重伤之下浑身如一盘散沙,难以平凑琐碎的思绪。
完了。
已经彻底完了。
师尊、宗门、天地苍生。
都毁在了自己手上。
.
大夜弥天,血腥弥漫。
远处的神妖大战已到尾声。
妖神棋差一招,被剑尊神魂一举击败。
然而上善宫法印到了尽头,妖域崩塌,没有一方占据上风,剑气与妖气纵横的上善宫支撑不了多久。
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众生末日,犹如群鸦掠过林捎,到处是聒噪而疯狂的嘶吼。
檀晚月反应不过来。
在她身边,大笑不止的苏婼婼也反应不过来。
惊恐的尖叫落在黑暗里,然后被同样逝去的妖神带走了一切声息。
剑尊神魂归来。
金色的人影卓然独立,只看了一眼自己病榻上已经彻底衰败的肉身。
便见跪在地上嚎啕大哭的血衣少女,伤心、愧疚,恨不得立马死去。
琾玹心痛如绞。
恍惚中想起,最怕见到的,就是她这般奔溃。
“阿霁……”
琾玹的手差一点就拂过檀晚月头顶,试图告诉她什么,温润松弛似大雪初融的声线差一点经过她的耳边。
却就在刹那间,天地风云骤变,万物消陨于黎明前夕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