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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婼婼说哭就哭,泪如泉涌。
“这位姐姐,我是不是哪里让你不高兴了……”
“若是别的事情,我告诉你便是。只是你想知道我的师父是谁,我的师父已经仙逝,我不想惊扰他老人家……”
宋春眉毛一挑,“惊扰?”
谈起名讳就叫惊扰了?
这哪门子规矩。
然而一旁的姜林与陆星看见苏婼婼如此可怜,已经大为不忍,谴责地看向宋春。
陆星与宋春关系亲密,更是直接出言制止,“宋春,苏姑娘初来乍到正不自在,她不想说,你干嘛逼人家。”
姜林也给苏婼婼递过去一张帕子,哄她笑道:“苏姑娘,别哭啦。宋师姐凶是凶了一点,可人没有坏心眼的。”
苏婼婼抽抽噎噎,接过帕子。
陆星与姜林松了一口气。
宋春脸色阴沉,对自己的问题被人打断,显然很是不爽。
对姜林与陆星也连带看着不爽起来。
檀晚月冷眼旁观,月白色袍袖下,手指微微一蜷缩。
上辈子,她只记得苏婼婼上山后到处煽风点火,挑拨离间,在她与陈鹤行本就隐隐已有裂痕的关系之间点了最后一把火。
她一双眼紧紧盯着陈鹤行。
倒没有留意苏婼婼对她身边这些师弟师妹们也下过一番心思。
宋春,最后好像是被陈无缺派驻在天枢山门,屠宗之日,第一个死于妖神之手的弟子吧。
檀晚月眸中划过戾气,刚要开口,绿树成荫的大门前,忽然大步流星走进来一个身影。
陈鹤行一眼也不看她,完全被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苏婼婼吸引,径直走到苏婼婼跟前,一脸护犊子。
苏婼婼忍不住揪住陈鹤行衣角。
“照川剑君,对不起……”
陈鹤行一脸怒气,“苏姑娘,该道歉的不是你。”
这半日光景,陈鹤行已经换了一身飞鸟纹的墨紫绸衣,他墨发如瀑,用银冠半挽,剑眉星目,意气风华,正目光灼灼盯着宋春。
“做错事,说错话的,这个屋子里另有其人。”
宋春慢吞吞开腔:“哦?”。
她面不改色抬眸:“大师兄是觉得我哪句话问的不对?”
陈鹤行自从半年前为照顾未婚妻从蓬莱远道而来,上山以后便迅速成了天御众人心中仅次于檀晚月的重要人物。
陈鹤行性情温顺慷慨,生得好看,又习惯呼朋引伴众星捧月围在他身边,他的人缘一向好得惊人。
他一般不和人当面闹翻。
除了宋春。
宋春似乎对她家大师姐这个未婚夫一直抱有莫名的敌意。
俩人平日都当彼此是空气,只有在“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时会双目复明,也都知道彼此的身份和位置,实在没必要闹得太僵。
苏婼婼的出现像一条引线,把许多埋伏在暗中被人小心避开的雷区都引爆了。
宋春冷言冷语,带着讥讽:“大师姐的腿疾因为万邺海的妖毒而迟迟不见好转,访遍天下名医药石罔医,这点你难道不比谁都清楚。”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医仙刚一上山就能治好大师姐腿疾,这不奇怪吗?我不该问吗?”
陈鹤行,“我是比谁都清楚,才会特地请苏姑娘上山为阿霁医治。”
“苏姑娘是蜀中人,自幼父母双亡被苦慈道君捡到,跟随苦慈修习医术。”
他居高临下地死死盯着宋春,连珠炮似地冲道:“宋春,你还有什么疑神疑鬼不清不楚的以后直接来问我,别在这含沙射影牵连无辜。”
苦慈道君是蜀中浮日仙宗的老道长,主修丹药,一生救死扶伤无数,前两年为一位故人只身入南疆,最终丧命。
当时丧讯传遍天下,许多人为之动容。
苏婼婼是苦慈道君的弟子,会解万邺海妖毒便不奇怪了。
万邺海中关押的恶妖多是当年从南疆捉来。
就连大名鼎鼎的妖神,未出世前,也曾是南疆九嶷山的地头蛇。
宋春听到这番说辞微微皱眉,介于信与不信之间。
这番说辞,上辈子陈鹤行也搬出来过。
骗过了所有人。
包括檀晚月自己。
檀晚月如今知道苏婼婼解毒的本事来自妖神走狗柳木心,自然知道这番话是假的。
苦慈已死。
在一个死无对证的人身上做文章,柳木心对苏婼婼这个半妖之身的倒霉女儿估计也不怎么上心,为苏婼婼安排的这一重身份薄得似纸,一戳就破。
檀晚月纤长眼睫动了动,金白袍袖下指骨收拢泛出浅白,却是什么都没说。
苏婼婼还未与另外一个奸细碰头。
不能打草惊蛇。
一旁苏婼婼缓过神来,杏儿似的眼眸续上晶莹泪意,滚落两粒泪珠,抬起榴红窄袖惶惶不安地抹了抹眼睫。
“我师父去世前走的很不宁静,我一想到他就忍不住要哭,和宋师姐没关系,陈剑君,你不要再怪宋师姐了。”
陈鹤行怒意重燃:“宋春,你听见没有?苏姑娘到现在还在为你辩护,你有什么火就冲着我发,若是影响了苏姑娘为阿霁医治,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宋春冷笑一声,没再吭声。
陆星微微吸了口凉气,眼看风雨欲来,他连忙拉住宋春:“今天是大师姐的好日子,宋春——宋师姐,咱们别光顾着自己高兴,也去告诉师弟师妹们一块高兴高兴。”
宋春眸中冷意蓬勃斜他一眼,陆星悻悻松开手,生怕自己被误杀。
最终还是檀晚月犯倦似地开口:“宋春,我方才看寇长老来过一趟,你和陆星过去看看,他若有什么事,晚点告诉我。”
宋春这才一下收声,理也不理陆星,掉头走了。
陆星朝众人赔笑一声,摆摆袖子,仿佛自己也觉头疼,小声道:“宋春就这狗怂脾气,大师姐大师兄你们慢慢聊,别和她一般见识。”
陈鹤行怒意未消,却显然会比宋春会做人,笑道:“没事,你去吧。”
等陆星一走,陈鹤行立即磨着犬齿嘀咕一声,“确实,狗怂脾气。”
一扭头却是笑容无比灿烂地看向未婚妻:“阿霁,你感觉怎么样?”
檀晚月不吭声。
苏婼婼收拾着长案上摊开的针囊,怯怯开口:“姐姐这伤很严重,我方才只是略施了几针,了解了一下情况。若要完全恢复,恐怕还要花上数月。”
陈鹤行松了口气:“能恢复就好。”
他说着走到长案前,帮苏婼婼收拾金针,金针长八寸二分,长的吓人,针身细若游丝,与其说是这是一排针,不如说是一把烂漫日光下光芒刺眼的银丝。
一丝丝细针深深插入身体,不知该有多痛。
修士不是神鬼,不能屏蔽五感。这半年来,檀晚月的腿疾被无数名医看过,万邺海妖毒似焦土岩浆覆盖其上,医师只能用药减缓一点痛楚,让她平日可以忍受。
檀晚月从不提及有多难熬,大概是知道说了也没有用,不如不说。
陈鹤行心里涌起无边愧疚。
他这世家纨绔豆腐似的心肠受不了良心的拷问,一点点刺痛都能让他变了颜色。
苏婼婼黑深瞳仁朝他方向转动一下,忽而伤感道:“这些,是师父生前最后留给我的东西了。”
日光下,少女眼眸如秋水明波,盈盈乌黑。
陈鹤行一看,便看进了苏婼婼的眉眼深处,怔了一息,下意识出声安慰她:“苏姑娘,你也别太难过。苦慈道君一生悬壶济世,如今你能继承他老人家的遗命,他九泉之下一定很为你自豪。”
苦慈道君若知道自己死了还被人利用,招摇撞骗,只怕会气得掀开棺材板。
檀晚月静静瞧着这俩人,心里出奇的冷静。
大概是知道自己还活着,还有太多事情要做,没有功夫去生气发火和感慨苍凉。隔了一世抛开爱恨与个人情绪看去,眼前这俩人不过两只小白兔。
不过只有陈鹤行是真的又傻又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