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婼婼则还披了一层假皮,藏起了朦胧泪眼下虚伪的眼神与尖利的獠牙。
这俩人日后再有什么纠缠不清,爱啊恨啊,都和她没关系了,两个死人而已。
檀晚月手指叩了叩轮椅的木把手,正在说话的俩人循声看来。
“阿霁,怎么了。”
陈鹤行似乎已然忘了昨夜到今天早上为止和她的龃龉,明眸皓齿,笑容漂亮,说着就要往她身边蹭。
檀晚月不动声色绕过陈鹤行。
没有理会陈鹤行僵在半空的手臂。
——陈鹤行又忘了。
她最不喜欢别人推她的轮椅。
她可以照顾自己,来去自如,不是废人。
搁在往常,她还会看他一眼,淡淡提醒一声。
这回,她却是理都不理。
陈鹤行遭了冷落,脸上有一闪而过的不快。
不过他一向自信,乐观,擅长自我安抚,认为阿霁和他过不去,和他生气,也是在乎他的一种表现。
他甚至有点窃喜,阿霁莫不是因为苏婼婼上山这一出,终于学会吃醋了吧?
俩人订婚近二十年,只有他吃徐道远那个王八蛋的醋。
阿霁清冷淡漠心无旁骛,从来不在他身上花第二层心思。
虽然他们总角相识,青梅竹马,即便后来分离两地,也有一纸婚约牵系,彼此心照不明对方此生会不离不弃。
这在旁人眼中或许只有羡慕的份。
陈鹤行却不满足。
哪里不满足,他说不上来。
只觉得阿霁不似他在乎她一般,在乎自己。
他从小惯坏了,觉得这种关系很不合胃口,他成了弱势的一方,得不到檀晚月全身心关注,便时常要作,要闹,要烦人。
奈何檀晚月平日是一个喜怒不辨、守意如城的人,永远都是淡淡的,宛如山中晶莹雪,不会改变颜色。
永远也无法给出他想要的反应。
他夜夜下山饮酒,流连酒楼画舫,她也没意见。
他一连几日不去看她,她也没意见。
她是没意见。
可他意见便一日日多了去了,满腹牢骚与少男心事,碍于檀晚月的腿疾才强行控制,没有经常性发作。
此刻眼瞅着檀晚月往苏婼婼的方向走去,陈鹤行嗅到空气中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他像狗闻到肉包子似地一下精神了。
还以为檀晚月是要追究昨夜他在洞花潭外和苏婼婼拉拉扯扯的事情。
向苏婼婼宣誓主权。
不料。
老旧轮椅拖着快要散架了的车轱辘一阵碌碌前进,在支摘窗透进屋内的烂漫阳光下停下。
檀晚月看着刹那抖了一下的苏婼婼,静默两息,却只淡声开口:“昨夜,天御死了一只魅妖,我身为天御少主不能徇私包庇,需要你们给出一个交待。”
陈鹤行一瞬失望。“阿霁,你就问这个?”
檀晚月柳叶眉蜻蜓点水地一蹙,丹凤眼盛着烂漫日光,清冷似盛雪:“不然呢。”
陈鹤行大义凛然般:“我昨夜中了情花毒雾,为了保护自己与苏姑娘的清白,我用绶带捆住了双手。”
“阿霁,我没有做出对不起你的事。”
檀晚月再淡定,此时也忍不住微微眯眼朝陈鹤行的方向看去,满脸莫名其妙写着谁问你了?有人问你这个了吗?
陈鹤行露出一脸悔疚之色。
“阿霁,我知道深夜去接苏姑娘不妥,尤其在洞花潭那种地方,可就是因为我知道全天下只有你不会怀疑我,我才会去的。”
“今天我才发现我错了,我不该设想你是大度的。”
“阿霁,你都冷落我一天一夜了,别生我的气了,好吗?”
檀晚月好一阵无语。
清冷目光从苏婼婼脸上一扫而过,敏锐捕捉到那点不对劲。
她忽然轻慢地笑了:“我没生你的气。”
“阿霁,我再也不下山喝酒了,我发誓……”陈鹤行举起手指兀自慷慨陈词,忽然一愣:“什么?”
檀晚月慢悠悠挑起一片君子兰的叶片,漫不经心:“我说,随便你。”
“陈鹤行,你一向不是喜欢好看的姑娘,温柔的性情,苏姑娘合你的意,只是你也要小心些,别伤了人家的心。”
三言两语,伤人肺腑。
陈鹤行倏然变色,眸中阴霾横生。
苏婼婼也是白了小脸,凝了泪光:“姐姐,你说什么……你怎能这么侮辱照川剑君和我……”
檀晚月慢慢冷笑一声,抬手从袍袖里取出留影月石,左右没有实证派不上用场,好好折磨这俩人一下也不错。
留影月石光芒闪烁,苏婼婼满脸红艳从背后抱住陈鹤行的场景浮现在半空中。
“苏姑娘,我是好意,见你也动了心思才有这样一番肺腑之言。”
留影月石中。
苏婼婼抱着陈鹤行的景象呈现出来。
苏婼婼一脸羞红,那般主动,抱的心意,几乎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苏婼婼毕竟年轻,被戳破心事,当场心虚,不打自招。
“我、我没说我喜欢照川剑君!”
陈鹤行却是大怒,“阿霁,你这是几个意思?昨天夜里你用留影月石录像,却又不来找我,今日还用这种话伤害我!”
“在你心里,我究竟算什么?”
檀晚月冷眼看着他,一言不发。
陈鹤行大吵大闹,却得不到一句回应,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显而易见的有些难堪。
苏婼婼也一脸难堪,犹豫半晌,唯唯诺诺道:“姐姐,你为什么要这么折辱照川剑君……”
檀晚月:“昨夜搂搂抱抱的,是你们。难不成是我命令你们的?”
此话一出,满屋寂静。
陈鹤行脸色瞬间苍白,几乎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阿霁,对不起。”
苏婼婼吓住了,“姐姐……”
陈鹤行宛如一瞬清醒过来,打了个激灵,道:“阿霁,不管苏姑娘喜不喜欢我,和我都没有关系。”
“我不喜欢她的!”
檀晚月冷笑一声,没有回应。
陈鹤行便兀自一把抓住留影月石,手掌间灵炁暴涨月石被捏碎化为粉末
昨夜那旖旎幻梦,似一缕细沙落在地上。
苏婼婼脸色苍白,后退一小步,不让那细沙沾到她鞋面。
檀晚月扬首倚在轮椅上,扒开陈鹤行的手,看向苏婼婼。
隔着空气中浮动的光影尘埃,她微微一笑,眼神无比怜悯。
似在说:“看呐,我就是修为比你强大,身份比你高贵,心地比你慈悲。”
“一辈子悯弱扶危,兼济世人,光鲜亮丽高高在上。”
“所以,这样的我,凭什么输给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