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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道远:“师姐,早安。”
檀晚月按下心里的不安,也笑:“早安。”
俩人问候完,便没了下文。
空气无比安静。
以前在天玑,也一贯如此。
檀晚月习惯了与师弟这种“不用言说、各行其是”的相处模式。
因为师弟,她在城主府还能有一方净土,心下一宽,熬夜后的倦意全没了。
檀晚月慢步走进一间六角亭,在一处干净石凳上坐下,婢女上前伺茶。
徐道远跟了进来,忽而又主动道:“师姐久坐轮椅,一定闷坏了。我在各城游历时搜罗了一批县志奇书,可以给师姐无聊解闷用。”
——师弟这个贺礼,倒比寇明山主与石婆婆送的正常的多。
檀晚月笑了:“好。”
徐道远得了鼓励,上前一步。
他眼下一门心思想弄清楚师姐与陈鹤行退婚的始末。
昨夜与陆星联系,没有打听到什么风声,倒让陆星与宋春大吃一惊,他们第一次知道师姐有这个打算。
徐道远天生是根棒槌,这辈子都不知道什么叫旁敲侧击。
他瞧了檀晚月一眼,便支不愣扥问道:“师姐这次下山,是为了查案?还是为了去金鱼洲谈退婚之事?”
不等檀晚月开口。
他便剃头挑子一头热:“师姐若是分不开身,我来查案便是。不能耽误师姐去退婚的人生头等大事。
檀晚月微微一愕。
送礼。
代查妖案。
关心她的婚姻大事。
这些都不是徐道远平日会为之事。
天玑与其他几座金玉琳琅的仙山不同,堪称一股“清流”。
山主棠安常年闭关,弟子想走捷径都没法。
而代为主事的檀晚月与徐道远更是不近人情的雪人,向来克己自律,公私分明,连带满山弟子都比同门更能吃苦,进步更快。
她与师弟共主天玑,一向君子之交淡如水。
换言之,私底下除了妖卷与修炼,从不扯一句淡。
在中州这块不近海、山也不高的大陆,陆妖是最多的。天玑主查陆妖,管辖最广,偶尔协查天璇、天权之妖案。
她身份在这,常往掌事阁走,师弟身份也连带水涨船高。
以往,师弟也从不像世俗之人,把知遇之恩、提携之情一类的字眼挂在嘴边。
师弟今日如此殷勤,难不成,是为了报答她的提携之恩?
师弟变了。
重生后时,檀晚月常会发现一些以往注意不到的细枝末节。
此刻,陡然发现师弟态度变得圆融,却还是让她惊讶了一会。
她刻意不去看徐道远跃跃欲试的脸色,目光一转,落在茶杯上方,泛起清雾的葳蕤草木间。
……有所变化。
檀晚月眼睫猛然一颤,捏住茶盏的五指收拢,茶水泛出剧烈波纹。
她怎么忘了。
师弟心魔被发现,是在这年立秋之后。
师弟若真有变化,最大的变化,自也是心魔啊!
师弟不肯回山,自是此时便开始有魔化的征兆了!
檀晚月倒吸了一口凉气。
石破卷学富五车,师弟想破解心魔,自然会与石破卷往来。
可这心魔,哪里是这么好破解的?
天下唯心魔难渡。
修士平日修心,一旦钻入牛角尖,这种情况危险尤甚,须入万劫不复之地,历九死一生之险,落得血本无归的下场,才能说一声,“破了”。
不然,便是悬在世人头上的一把刀。有些入了魔的修士,比大妖还能作恶。
上辈子,徐道远的结局,无比惨烈。
早在妖神攻破山门之前,冬雪还未落下之时,徐道远就完全魔化了。
他狂乱中杀了寇长老与好几个弟子,最后被陈无缺在头部与四肢百骸打入七七十九根魂钉,镇压在玉衡澄心塔后的剑冢下,心魔发作时,以断剑自刎而死。
那时,她正因明夜崖一役困于病榻,重伤之际神思恍惚,曾听见窗外空山凄厉鸟鸣。
雪地里传来一声轻微的、似泡沫碎裂的声响。
她挣扎起身出门去看,却原是山中三月大雪绵绵,飞鸟在严寒大地上受冻而死。
她只觉如陷噩梦,在雪地里恍惚了很长一段时间。
怎么也想不到,当初曾在上善宫与她一同习剑的师弟,自微末发迹,数十年废寝忘食,求道如渴,道心坚如磐石,最后竟会如此潦草地身死道消。
师弟的逝去,是天御的旧伤,也成了她彻底沦为陈家与天御其他几位山主眼中空壳傀儡的开始。
这一世,她绝不能让一切重蹈覆辙。
可她也害怕自己力有不逮,或许,铲除不了徐道远的心魔。
思及此,檀晚月长睫抖动两下,眸光闪烁,忍不住盯着徐道远:“不说这个了。”
“师弟,说说你,你昨日睡的好吗?近来……心情怎样?”
徐道远乍一听见这番话,还以为自己幻听了。他愣愣抬头一看,正对上师姐的目光。
师姐宛如皎皎明月的脸庞上,此刻含着一片生疏、笨拙的关怀之意。
刹那间,徐道远口干舌燥,心跳如擂,什么念头也来不及去想:“……很好。”
檀晚月不大放心,却也不知如何表达,默了一会,只鼓励道:“若遇事觉得棘手,记得找我。”
徐道远胸腔心跳声弥漫,几乎震得耳鸣。
在他眼中,檀晚月向来雍容华贵、傲雪凌霜的丹凤眼中,正流露出一丝自己都不觉的柔软。
似是在担心他。
徐道远死死握紧了腰间剑柄:“师姐,我……”
恰在此时——
“少主大人!湛卢剑君!二位大人早啊!”
曙光浮现的门庭前,一脸朝气蓬勃的陆城主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陆长庚笑吟吟行礼。
开口便是一通鬼扯:“想是有您二位贵人坐镇陆宅,陆某这一身病一夜之间竟便康复痊愈了。”
檀晚月眸光一动,越过徐道远的肩膀,落到陆长庚那张谄媚的脸上,一阵无言。
昨日陆长庚还对她避之不及,生怕她抓他的小辫子,现在这么活泼?
是想通了,不如先来她这里讨巧卖个乖?以后好求情?
陆星用在付寒秋身上的十八般武艺,她今日有幸也从他爹身上领教到了。
陆若舟眼巴巴。
檀晚月不理睬,又看向徐道远:“师弟,你方才想说什么?”
湛卢剑君一番话再度被无情截杀。
有陆若舟在,徐道远怎么都开不了这个口了。他刀了陆若舟一眼:“没什么。”
檀晚月沉吟了一瞬。
师弟的心魔固然迫在眉睫,在天御的存亡面前,也只能暂搁不提。
这一回,她终于看向了陆若舟:“恭喜城主大人,病体安康。”
陆若舟后背插满了刀子,恍然不觉地笑道:“少主大人,您昨日提到想让陆某办一件事,是什么事?您但说无妨,不管是上刀山下火海,陆某定然全力以赴。”
檀晚月淡然颔首:“此事说来话长,城主大人,请坐。”
陆若舟坐下后,从灵戒拿出来一壶烈酒。
大早上,他向檀晚月自干三杯。
向昨日城主府门前言辞不逊、以及他为了儿子封锁城门之事负荆请罪。
陆大人深知为官的精髓。
等檀晚月气消了,又有求于他,不好撕破脸皮时,他才坦白斑斑劣迹,以求从轻发落宽大处理。
其实这些小事,檀晚月已然没放在心上了。身为天御未来的宗主,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岂会是斤斤计较、小肚鸡肠之人。
昨日城主府门前那番插曲早被她抛到脑后。
封锁日月城一事又是她亲自授意陆星让陆若舟这么做的,她自然更不可能降罪。
——何况封城,也只是她的一步棋。
她用来试探陆长庚与那个幕后妖主有无勾连的一步棋。
封锁了水流的池塘,再有游鱼从暗道、假山出入,一眼瞧去便一目了然。
昨日城门落锁,士兵盘查入城人员,与此同时,落神阵却并未监测到城中少了一兵一卒。
那个幕后妖主还在城中。
并无经过陆长庚之手潜逃外地。
檀晚月对陆长庚放下心来,有些天御机密,便也能当面掰开了、揉碎了,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至于在场的师弟,她从来都是信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