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月是柄冷剑。

除了檀晚月，从来谁也不载。

男鬼浑然不知自己这举能让陈鹤行、徐道远一流眼红无比，他立在霁月上，便似长在地里的一杆蓬草，身躯挺拔，眉目俊朗，迎风而立，发丝与衣袂，同身前少女的裙带纠缠到一起。

少女手心炽热，柔软，与她平日冷言冷语的作风全不相似。

裴如故不敢造次，只莽撞之下握了一下手，都让他羞得满脸通红。

檀晚月这回真急了：“你与我身涉险境，届时我护不住你，怎么办？”

裴如故一下笑得眉眼弯弯：“仙子如此担心我？生怕我出事？”

不等檀晚月回答，这一身气息不正、路子野的男鬼又迅速笑道：“仙子放心，我福大命大，就是去凑个热闹，不会有事的。做人嘛，就是要峰回路转、绝境逢生才有趣。今日之行，还得多亏了仙子肯带我一程。”

檀晚月平生从未喜欢过牙尖嘴利之人。

她猛然止住霁月。

回身，牵住裴如故的衣领，目光灼灼，似藏了两粒火星子。

“你随我同去，究竟抱了什么心思？”

“裴如故。”

“你当真不怕死吗？还是说，你知道你压根不会死？”

山海城内，可能有化神大能。

化神大能的分神，可能就在她的身后剑上，与她斗嘴。

檀晚月如临大敌，四面楚歌，不由得第一时间怀疑起身边之人。在她一双冷锐如冰的目光下，裴如故发丝飘飞，夜露沁水似的明亮笑眸，此刻也不禁怔了一怔。

裴如故一向知道这位仙子疑心重，易猜忌，且外表高冷，实则颇有城府，种种迹象都与她这个身份、地位不搭。

他在山海城待了半年，人情世故浸染不少，知道居高位者，大抵分为两种。

一种从下往上爬的人，一身气息浑浊，再多聪明也容易沦为自私自利的小算盘。

只有极少数矢志不渝、不忘初心之人，才能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身居高位之际还能惦记他人及苍生福祉。

而檀晚月生来便是山巅明月。

期盼与重担之下，她或可能似一把利剑，心存浩然正气，锋芒毕露，所向披靡。

或似可能一堵冰墙，纯然无暇，不容一粒沙子，严守无情大道，森规戒律。

总之，不大有可能似现在这般处高位而气息复杂，得失分明，生杀冷酷。这些，对她现在的年龄与阅历而言，太早了。至少得等她几十年以后，见惯春秋风雨，人情无常，才能有这样的雷霆手段，菩萨心肠。

裴如故自是不知道，檀晚月是重生一世，目睹宗门屠戮，被硬生生逼成这样的。

他不知道，于是惊讶之下，只简单地感叹了一下天御的家教不一般，顺带意识到讨仙子欢心估计颇有难度，得做好打持久战的心理准备。

他心里这般想，嘴上却道：“仙子不觉得带上我有用，我却是想毛遂自荐一番。我能辨识妖毒，也知道云雨画舫的路。说不定，我能帮上仙子的忙呢？”

夜风寒冷，落神阵光辉如雪，檀晚月看着眼前人那双明月清风、坦坦荡荡的笑眼，依稀似觉一件极小往事从脑中掠过，留下清水一般的痕迹。

檀晚月松开衣领，冷声道：“我不需要你帮忙。”

裴如故眼角一垂，光泽微黯：“仙子可是看不上我？”

这般委屈，做作。

这副魂身又是如此温柔，宁静。

要不是领教过苏婼婼的手段，檀晚月简直要生出一点不忍之心。

“你多虑，我习惯单打独斗。”檀晚月硬拗下口风，冷声道：“你走吧，随鸾妖离开便是帮我的忙了。”

檀晚月松开了男鬼的衣领，男鬼似蓬草飘入空中，被秋秋接住，一鬼一妖定在原地，夜空光辉似雪粒落下，那男鬼半匍匐在地，似是望夫石一般持久凝望她的面孔，竟有几分凄美。

檀晚月已回转面孔，冻红的脸颊前，柔黑缎子一般的长发随夜风掠过眼前。

这下，无法避免的心神乱了一下。

这男鬼身份真是棘手。

一则有可能是天御亲朋恩师的死后遗产。

一则有可能是幕后妖主的棋子。

檀晚月终究还未习惯事事都往最坏的情况去设想。她无法不去侥幸，这件事对她而言太过重要，她不能主动松开最后一丝希望。

只能暂且搁置。

待到了画舫，许多事情便会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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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云树绕堤沙。

此时此夜，本该是琳琅河一年之中最美的辰光。河上画舫如楼，小舟如云，来往穿梭之际羌管弄晴，菱歌泛夜，世上动人心肠之地，最是此间。

眼下却成了一片烟熏火燎、鬼哭狼嚎的战场。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琳琅河离城主府不远，城主府的府兵第一时间响应城主令，借落神阵，封锁了河岸。

此刻河岸金柱根根耸立，光辉盈盈漾漾，水波一般的屏障挡住了成千上万冲杀不绝的妖兽。

妖兽们陷在阵障里，与修士厮杀。战况惨烈，血肉横飞。

整个琳琅河，就似一锅灶台上满满当当的炒菜，所有生灵都在其中煎熬。

而这还是好的。

不这样，等琳琅河里这成千上万的妖兽冲出来，非得将山海城湮没了不可。

街上处处阵法，处处便是铜墙铁壁。河流一般的兽潮还未进入普通民宅，就被严守布防的玄衙官吏及仙府修士设阵诛杀。

檀晚月才一贴近地面飞行，便觉胆战心惊，仿佛噩梦重现。

如此多的妖兽，尸山血海，血肉横飞，与上一世天御屠门的景象简直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这次妖神没有出世。

这些妖兽也还比较稚弱。

她也提得动霁月，杀得了敌人，扛得住大梁。

她步步紧逼，终于逼近了敌人的咽喉，让对方沉不住气放出了手中最后一枚深水炸弹——如此多的妖兽。

以为这样就能让她方寸大乱，放过柳木心与他。

她绝不。

绝不让他们有东山再起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