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家伙。
华珖从义庄逃出,不回金鱼洲,却突兀出现在云雨画舫。
原来在这等着她呢。
华珖不知恐惧,还在船上大叫,做他的跳梁小丑:“是天御逼我的!我又没疯!我只是想赚点小钱!”
“利用花魁吸引世人眼球,以人炼妖,犯下种种天理不容、五雷轰顶的大罪,到头来都推到我一人头上!”
“天御这是想逼死我啊……”
檀晚月转头命令:“师弟,抓住华珖,小心,别让人死了!”
徐道远领命而去。
檀晚月转头全神贯注对付柳木心。
她沿着一线若隐若现的妖炁,御剑绕过一半露出水面、搁浅在岸边的龙骨,灵炁似冰霜覆盖船身,逐寸逐寸堵住柳木心后路。
她比柳木心速度快一点。
柳木心很快就发现走投无路,在船体中间一处停了下来。
前后俱是死路。
柳木心撑着地板,喘息,发线飘散在颊侧,眼角一点泪痣闪着光泽。
漆黑的底舱,已有一道裂缝,迎来初升的光辉。
就在檀晚月进入底舱的前一瞬,她眼角扫到不远处小艇上无数人齐齐起身而立,张望这边战况。
陈鹤行身后,苏婼婼面色苍白眉目茫然,似不知柳木心已是瓮中之鳖。
而在陈鹤行身后船舱里,此刻有一只冷白色、青筋分明的男人的手,撩开锦帘,弓腰探身走了出来。
那男人远远看去,便觉仪表堂堂,世之君子。
他高大俊美,脸容偏长,是一张讨女人喜欢的脸。一身深紫绸衣,墨色缂丝腰带,短靴乌履,柔顺光滑的乌发用镂金小冠半束半披,活脱脱是陈鹤行的翻版。
只是他眼角眉梢有笑纹,彷佛永远不会给人难堪,是个温和高贵、极有修养的翩翩公子。通身魅力比陈鹤行强的不是一点半点。
贵族子弟修炼到中年,最理想的大概便是他这个状态,眉目深邃,手持羽扇,举手投足便是一方大儒名士的成熟贵重,三言两语,便可举重若轻,化干戈为玉帛。
那男人便是陈鹤行的父亲,举世无双的无缺仙君。
陈无缺是什么时候来的?
还是说,他一直都在此?
檀晚月眨了眨眼,后脑勺似有一根弦猛然绷紧,在这一瞬,一切蛛丝马迹全部串联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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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天之下,知晓裴如故来历之人。
能拿到琾玹剑尊盒子之人。
在金鱼洲、城主府多方周旋,而不用抛头露面之人。
除了陈无缺,还有谁!
檀晚月猛然停剑,旋身回望,就在那一刹那,与陈无缺遥遥对视了一眼。
陈无缺目露惊讶,了然似的爽朗一笑,扬声道:“少主莫慌,区区一只金丹境大妖,还成不了气候。本君助你一臂之力。”
陈无缺是举世闻名的灵阵师,大宗师境,蓬莱三大世家之一的家主。流云,空气,露珠,都能成为他手中绘阵的材料。
他抬手,在空中画下一道繁复瑰丽、让人眼花缭乱的双鱼大阵。
双鱼大阵飞速驶近船身。
有此阵法,这满船人也好、妖也罢,都得粉身碎骨,灰飞烟灭。
檀晚月提剑,凌空而立,十二道森白剑意成阵,嗡鸣一声,猛然对上了双鱼阵。
陈无缺俊容笑意微怔,上前一步衣袍猎猎,似乎不解:“少主,可是怪本君多管闲事?”
檀晚月出了一脑门汗,眉目光洁,脸色比平常要白。
她反手巩固剑阵,将双鱼阵挡在船体前,长长袖摆似流云飘曳。
在她身后,本就岌岌可危的画舫,此刻船体碎裂,木屑四溅,底舱爆发出一阵比一阵尖锐的哭嚎声,连华珖都撑不住坠落掉在了甲板上。
妖兽们已经从底舱窜出,嘶声咆哮,要作乱人世。
徐道远一道灵炁将华珖捆住,扔进了画舫底下飘摇的一只小船里。
转身,一人一剑,独对千军万马。雷灵根的优势此时尽显无疑,向天借雷劈下,一炸一个准,妖兽们皮肉开花,四处逃窜,只是死不了,都被封在了十二剑阵后。
那双鱼阵分明可以直接灭了这群金丹境妖兽。
天御这俩少年少女非要多此一举。
不就是几个凡人吗?
还重要得过满城百姓的安危,沿岸仙府的财帛吗?
陈鹤行立在父亲身边,听到旁人诋毁未婚妻,说她不识好歹。
再遥遥一看未婚妻的脸色,他眉头猛然一皱,上前高声相劝:“有我父亲在,阿霁,你下来休息一会吧。”
“双鱼阵只会杀妖,不会伤人。柳木心逃不出我父亲的手掌心的。”
此言一出,众人惊叹,从未见过如此懂事的阵法。
不愧是无缺仙君,世事到了他手中,便完美无缺,叫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偏偏檀晚月听而不闻。
陈鹤行这会真不明白了,困惑追问:“阿霁,这大妖柳木心为非作歹,罪无可恕,你难道真想留他一命?”
“阿霁,为什么?你该不是,该不是——”
剩下那半句他说不出口了。
他很想问未婚妻,该不是还在与他怄气,所以不想在此关头,承他陈家的人情吧。
可阿霁岂是这般幼稚任性之人。他真问出来,阿霁本来生他一二分气,这下足足要生十分气了。
陈鹤行想了一回,闭了嘴。
他自以为这回有分寸识大体,给未婚妻留了脸面。
殊不知他这番话过分体现留白艺术,意犹未尽,一瞬勾起了四周驯妖修士们的忖度猜忌之心。
四下目光晦暗,窃窃私语,此刻天御两位大人物尚在场,都清晰可闻。
不出几日,山海城乃至中州估计能传得满城风雨。
届时,天御百年名誉岌岌可危,镇不住场面,各地必然因这一出妖乱掀起轩然大波。
檀晚月迫不得已停身,从灵戒中取出了少主令,玉牌金印流转,墨绿绦带飘过她冰凉滑腻的一节手腕。
她迎风布阵,借音阵,一字一句咬牙切齿,语调昂扬含怒:“金鱼洲大公子藏匿大妖柳木心,神智失常不畏生死诬陷天御,此案诸多不分明,远不到盖棺定论之时,日后我檀晚月定会彻查,绝不姑息!”
“诸君谨言慎行,若有诋毁天御之言,日后叫我听到,休怪我秋后算账!”
陈无缺面露难色,似乎失望。
左右仙府之人面面相觑,却是无形之中交换了一个隐晦信号:
天御少主这是急着捂嘴呐?这回怕是真踩到天御尾巴了。
天御五位化神大能一夕之间全军覆没。
当时便有谣言说此乃天罚。
天御少主残躯病体,苟延残喘,在天罚之下如何扛起大梁?
为了维护天御诛妖庇世的金字招牌,故有今日这一番举动:引狼入室、杀妖平乱、彰显功德。那也是很可能的。
结果想露脸,不小心玩砸,却露了屁股。
柳木心那是何等厉害的大妖。
祸乱南疆时,天御这俩孩子还乳臭未干呢。
今日多亏了无缺仙君镇场子,不然山海城简直完蛋了。
就这。
他们天御还不领情。
还怕无缺仙君抢了风头,非要留柳木心一命,将来亲自灭了。
檀晚月深吸一口气,知道这局面大约要失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