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缺心下嘲笑这孩子沉不住气,俊美如玉的脸上,越发露出无奈哀伤、扼腕连连的神色,看得吃瓜群众立场一边倒。
“少主,你这是何意?徇私护短,你真的要置天御百年基业、中州百万黎民不顾了吗?”
“你们这些后生仔,为了儿女情长,不顾大局,糊涂!糊涂啊!”
众人痛心疾首,显然以为檀晚月为情所困,为了师弟才有出格之举。
眼看宋春与徐道远沿着山阶往山门飞去。
陈鹤行却是明白不能让檀晚月孤身留在此地,收拾徐道远惹出的烂摊子。
照川神剑划开金雪阵。
檀晚月只身相拦,就在那一刻,在众目睽睽之下,一道窈窕女子身影飞了出去。
窈娘挨了元婴境修士一击,当即毙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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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朝历代的老百姓有一个共同特点,价值观朴素。在他们眼中,欺负弱女子的绝对是坏东西。
蓬莱陈家小公子子承父业,不干什么好事,多情变心、易怒、滥杀无辜,彷如暴君。
这一夜后,在民俗话本里,他的形象彻底成了一个坏人。
而窈娘为保护恩人,不惜以命相护,不幸死在这螳臂当车的一击中,其情感天动地,催人泪下。
这一夜后,山海城再无人议论窈娘不堪的身世。
窈娘声名鹊起,反而成了桐花巷一带烟花女子有情有义、死后荣名加身的传奇典范。
连带她男人裴义庄都跟着沾了光。
……
当然,这些彼时被迫离开窈娘身体的裴如故自然无从得知。
仙子被人伤害。
他脑中有根弦断了一般,来不及想那么多,便已本能似地扑身上前,挡在了檀晚月跟前。
窈娘瘦弱身躯在空中似纸片飞过,在地上翻滚两下,染满草梗尘埃,最后一动不动,没了生机。
檀晚月眼睫一颤,盯着那具身穿鲜美衣服、鬓上插满发钗的妇人尸体。
虽然一早知道她已死去,夜雾弥散后的山庙清旷冷寂,泛着似有若无的草木清露潮湿气息,那股气息从四面侵袭而来时,还是让她无法避免想起她温暖的手指,浓郁的橘香,衣角发梢的皂角气息。
窈娘身子破了一个洞,照川的光柱将她贯在地上,彷佛她是什么脏东西。
再也不会有一个这样的女子,气息陌生,却带着温馨气息,似姐姐一般,带檀晚月买衣服,说说笑笑看烟花了……
裴如故魂身出来那刻,迅速被檀晚月护住。
与此同时,檀晚月面色冰冷,彷佛罩住穹顶的金雪阵轰然一声,蛛网一般纵横交错冰裂,灵炁形成的冰雪球哗啦哗啦砸向陈鹤行。
陈鹤行措手不及被击中胸口,身形一软,脚步后退,吐出一口血。
“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女子……阿霁,今日,你伤我至此。”
陈鹤行唇瓣颤抖。
他勉强维持后背挺直,嘶吼出声:“究竟……是我让你不快,还是你早已变心?”
一个无辜弱女子为玄门的争斗死去。陈鹤行手上粘了不干净的血,在他口中却轻描淡写一笔揭过。
“陈,鹤,行。”檀晚月长睫下瞳仁盈满交错冰霜,那满溢的陌生情绪里,隐约可见一点失望,她眼尾泛红眼波亮汪,娴静皙白面容在水一般的月色树影里忽明忽暗,这点眸光,似浓烈憎恨所致,又似依稀含泪。
语调却平静疏离:“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
“照川出世,必使天下,河清海晏,万民歌颂。”
陈鹤行猛然一震,如梦初醒。
幼年时,剑尊曾嘲笑他的照川不算什么神剑。那时他气不过,经常缠着徐道远打架。
他的剑术渐渐进步,他又开始自满,为了压过徐道远一头,他在剑尊与商白君面前洋洋得意地自我夸耀:“我身为照川剑君,将来练了绝世剑术,必定一剑荡平天下不公,扫除邪魔外道,令天下河清海晏,万民歌颂。”
他的父亲是个完美无瑕、挑不出一丝错处的著名仙君,金身不坏,神坛不倒。
他崇拜父亲,也痴迷父亲所过之处、人见人爱的绝世风光。
幼年的他揽镜自照,深深懊恼自己幼小孱弱,恨不得一朝长大,便能成为父亲那般,顶天立地,独一无二,万万人中,独他春风拂面日光朗照的存在。
直到长大了,他才知道父亲强大的影响力有限,仅限于蓬莱日月岛。
放外面,就在蓬莱不出三尺之地的另外两座岛屿,千春岛,明珠岛,父亲想要做成什么事情,都得随时和人掰掰手腕子。
父亲形象破灭。
镜中那个有着光鲜羽毛、靓丽面容的未来自己,也在那一年,无声破碎了。
他想走不同的路,他还年轻,仍有可能建功立业,成为一方高高在上、独一无二的君主。
只有在那个镜像世界中,他就算惹出烂摊子,也会有无数人前仆后继为他扫平,他的羽毛不会沾到一丝污垢。他脚下的路会越来越顺遂,地位会越来越高,无上永恒的洁净光芒会一直包裹他。
那个时候,阿霁会在他身边,心甘情愿退居幕后,做他的王后。
前往中州天御,是他那时能看见的唯一洒满鲜花的路。
他一路悖逆父母意愿,一意孤行,走到今日,好不容易。
却在今夜,此刻,他的神剑染了无辜妇人的鲜血。
陈鹤行脑袋嗡的一声,踏上歧途,必将承担恶果,他陷入了“眼前这一切、可能都不是真的”的自我逃避,神色迷茫,不敢置信。
玄门百家也都呆住了。
突然泼洒而出的鲜血,泼醒了每一个人义愤之下浑噩的头脑。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庇护苍生、拯救黎民,是昔年琾玹剑尊从岐山王宫接过大权时,替天下玄门定的目标。
而今,他们眼睁睁看着陈氏子弟在剑尊脚底下杀一个平民。
当时,他们在做什么?
他们正准备对剑尊的亲传弟子拔刀相向,不打算放过她。
难不成檀晚月对湛卢剑君有私情,就一定会放任湛卢剑君作恶吗?
他们就那么信不过剑尊孜孜不倦培养,悉心捧出,留给世间的这两个孩子吗?
他们是受了谁的挑拨。
不言而喻。
陈家父子大闹山海城,被天御少主与湛卢剑君前后重伤,眼前局面已然不用深思。
他们都明白了,就是陈家意欲染指中州,对天御下手,被天御反击。
也明白了陈无缺老谋深算,虚伪狡诈,为了对付天御少主,利用了无辜百姓与他们这群不知就里的玄门仙使。
他们这群人每一声喝问,每一次指责,都是助纣为虐,做了隐形的刽子手。
众人一时如饮醍醐,千人一面,厌恶、谴责地盯着陈氏父子。
陈无缺神色变幻莫测,这个时候是为陈鹤行强行辩解,还是揪出那只男鬼,作何选择不用多说。
他刚要开口,便听人群后响起一道泼辣辣的女子高声:“你们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我儿子!”
真夫人在外观战半日,看得一脑门火,她答应陈无缺让陈鹤行卷进去一次,从此由她掌管日月岛灵石,卖了儿子一次,已是心疼不已。
陈鹤行是她如珠如宝的独子。
她这辈子归根结底是信不过男人的,可这个儿子十分理想,让她重拾了对男人的信心,出于这点隐晦古怪的心理,她不容陈鹤行一路鲜花、万众仰慕的生平有半点污渍。
“有谁看见我儿子对她动手吗?这女人自己扑出来,撞在枪口上,这也能怪我儿子!”
“你们这群玄门顶梁柱,见过风风雨雨的大老爷们,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儿子身上!”
真夫人一通胡搅蛮缠,激起百家争鸣的热情。
一时间小院中沸反盈天,热闹得彷佛赶进了一百只鸡与一百只鸭子。
陈无缺想开口,都没地方见缝插针。
檀晚月布下金雪阵,阵法内万物万象,她可以控制。
男鬼现形,她可以为之遮蔽。
只是在场大能众多,她没办法让男鬼完全逃过一双双雪亮的眼睛。
檀晚月知道再演下去,陈无缺就该揭露裴如故的鬼身了。
她今夜看饱了陈鹤行浮夸斑斓的情绪,也实在快按捺不住流动的心绪,冷声:“各位对中州与天御的多情照拂,今夜,我心领了。”
“来日,我必不敢忘。”
说完,她御剑穿破冰壳一般的金雪阵,乘风而去。
也不管会不会有人追上来。
山门庙就在开阳仙山脚底下。
只要回到天御,宗门有璇玑大阵与山林结界相护,玄门百家就算追上来,也不敢再人五人六的置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