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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晚月一行人被姜铃谙关在了许府的一间柴房里。
货真价实的那种柴房,劈好的木头垒在墙根,散发出松木的味道。
高高的窗子投下灰蒙蒙的月光,灰尘弥漫,不见一块干净落脚的地方。
一进门姜铃谙就火急火燎地开了口,逼问道:“檀晚月,你把陈鹤行怎么了?”
“他还活着吧?”
檀晚月不冷不热看着她,一声不吭。
姜铃谙是火灵根,性子躁,被她这一眼看得瞬间脸部扭曲。
“啊啊啊,你说话啊!你没有杀了他吧?!他还活着吧?!”
檀晚月皱眉,似乎很不能适应他们蓬莱这些上蹿下跳猴子一般的本地修士,用非常明显的嫌恶语气,淡淡道:“没死。”
说着她便从灵戒中取出两个蒲团。
垫在草垛上,顾自坐下了。
裴如故见状便知另外一个蒲团是给他准备的,他甜蜜蜜地道谢,挨着檀晚月身边坐下。
这一幕落在姜铃谙眼中,说不出的奇怪。
然而她顾不得那么多,她目露喜色上前一步,穷追不舍地道:“陈鹤行没死?檀晚月,你还是舍不得杀他的嘛。”
见檀晚月不耐地拧眉,已经垂着眼,开始从灵戒里取出馅饼与山泉水,递给一边的男鬼。而男鬼也惊喜接了。
姜铃谙心头一滞,顾不得心中疑惑,顾自喜孜孜开腔。
“好。”
“既然你舍不得杀他,那你把他放了。”
檀晚月掰饼的动作丝滑,眼也不抬:“我为什么要放?”
“如果有一个人是你的杀父杀母仇人,你说,你会不会想诛他满门?”
姜铃谙扼住。
她身为蓬莱少主,出身名门正派,接受的都是最正规最圣洁的仙家理念。她知道檀晚月也是这样,说这种话是明摆着气她。
可她也知道,如果她说“不想。”
那大概率会有点可笑。
他们蓬莱的人自由散漫,行事如火,本就不受约束。
而世人说的和做的往往是两码事。
若真有人灭她满门,她姜铃谙能一个一个手撕了那人全家。
姜铃谙不依不饶,又另辟蹊径强词夺理:“可是陈鹤行是为了你才会去中州,才会遭此横祸。”
“他对你有真心。”
“你就不能对他善良一点吗?”
檀晚月实在是不想和她浪费口舌。
她捏住泛黄书页的一根纤白手指,隔着绵软的纸张磨蹭了下指腹,隐隐露出漠然厌倦的神态。
怀疑蓬莱这个地界可能水土不对劲,养出来的人全是犟驴。
一旁的裴如故啃着饼子,眨了眨桃花眼,视线从姜铃谙移动到檀晚月身上。
他看了看少女手中半天没动的书页。
忽而一笑,向这个容易炸毛的红衣姑娘开口解释:“蓬莱少主可能有所不知,在我们那地界,许多人都对仙子有真心呢。”
“仙子也不是非要陈剑君,是陈剑君自家送上门找死的。”
姜铃谙气噎,居高临下怒气汹汹盯着这男鬼,“你说什么?!”
“你给我闭嘴,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你知不知道,你身为一只人族鬼修,在我们蓬莱就已经犯了死罪了!”
裴如故笑吟吟道:“我知道啊。”
他冷白颊侧乌发轻动,黑与白对撞强烈,衬得那双万般柔情的乌黑眼眸灵润如宝珠,柔柔注视着身边人。
“多亏仙子今日肯搭救我,不然我可真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檀晚月:“……”无言看了他一眼。
他这说的什么傻话。
要不是因为她与姜礼的交易,他也不至于身陷险境。
姜铃谙目睹这俩人在她眼皮子底下眉来眼去,心里那点猜想终于坐实。
一张小脸霎时便气红了。
“好啊!檀晚月,这只男鬼原来是你找的姘头。你可真是过分,无缝衔接啊你这是。”
檀晚月捏紧纸页。
裴如故笑容可掬挺身而出,唇枪舌战:“蓬莱少主这话便不对了,少主不知道仙子在我们那可受欢迎了。其实早在仙子与陈剑君还未分开的时候,我还有另外一位剑君便想撬仙子墙角了。”
“仙子心如冰雪,人如荷花,并不看重男欢女爱。是看我可怜,到今日才肯垂怜我。”
檀晚月听他越说越离谱,脸上发烫。
姜铃谙也是异常震惊且无语。
怎么……怎么天御的开放程度,不比他们蓬莱差。
姜铃谙:“你……你要不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你是男小三?”
她劈头盖脸骂道:“你要不要脸?”
裴如故像个黑洞,什么负面情绪都无法影响到他,他无辜地含笑回应:“这就叫不要脸了吗?说起来,陈剑君也背着仙子找了一个小师妹。还是他这位小师妹给我的灵感。”
这俩人太强,容不下彼此的光芒。
苏婼婼用示弱卖惨打动了陈鹤行的心扉。
他便也用一样的方法介入了这对怨偶之间,接近了檀晚月。
檀晚月闻言轻轻瞥了他一眼。
她一直知道他有点心机,茶艺水平稳定,乍然听他承认却又有点诧异。
诧异过后,她又觉得这只男鬼看似精明伶俐,实则傻乎乎的——他这之后还怎么装乖卖萌,都放到明面上了,便需要更巧妙的借口来遮掩手段,不是自己给自己上难度吗。
……
奇怪。
她为什么要替他想这些。
一旁的姜铃谙闻言却是脸色一僵,随即气得攥紧了两个小拳头,不可置信地喊道:“陈鹤行何时有了小师妹?他怎么会有小师妹?”
姜铃谙是蓬莱最惊才绝艳的小师妹,备受宠爱,从小独一份。
没有享受过这种被偏爱的滋味的人,可能很难理解她此刻的震惊与愤怒。
裴如故温柔一刀:“蓬莱少主连这也不知道啊。苏姑娘的弟子名册,应该很早以前就去到明珠岛了吧。”
姜铃谙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然而她输人不输阵,不肯落下风。
“你这男鬼,胡说八道,我才不会相信。”
檀晚月在一边垂眉垂眼,冷眼旁观裴如故三言两语把蓬莱这头本地初生倔牛气得半死,对他有点刮目相看。
平日看他性情和煦,宛如春风佳树,温柔沁人。
可这样的他,想要摧毁一个人的心防时,原来竟是这般信手拈来。
不愧是在桐花巷混饭吃的男鬼。
怎么可能是软包子。
檀晚月思及此,竟蓦地松了一口气,大概,是觉得在她没有遇到他之前,他其实并没有受多少委屈,而感到庆幸。
……
姜铃谙已经快被气疯了,然而脸上还只能强忍着不彻底发疯。
陈鹤行是怎样的人,喜欢臭屁,多情自恋,她怎么会不知道。
见异思迁,那是很有可能的一件事。
这件事落在檀晚月身上,她觉得陈鹤行情有可原。
这件事落在她身上。
她却有一刹那觉得,陈鹤行如今如此倒霉……全是活该。
姜铃谙不想任由自己的坏脾气主导事情的走向,她起初抱着怎么样目的来的,便要怎么结束。
她气恼上前,双手撑在废弃的桌子上,染了怒气的嗓音清脆似铃,“檀晚月,所以你就是因为对阿鹤移情别恋生气才不念旧情?”
“好,这很简单,我把那个什么小师妹派人除了便是。”
檀晚月无动于衷。
姜铃谙许也是知道自己兀自放大话有点搞笑,中州是什么地方,轮得着她处置天御的罪人吗。
但她容易钻牛角尖,这会觉得找到了一个解决的路径,便想贯彻下去,眉目微狞地看向一边的男鬼:“还有他——没了他,你自然就知道阿鹤的好了。”
檀晚月微微抬睫,乌黑瞳仁冷淡凝雪,眸光冷凶冷凶的,泄露威胁。
姜铃谙笑容嘚瑟而乖戾:“今天晚上,我便让你这新欢好好见识一下我们这个圈子的人的厉害。”
说罢,她手中一道茱萸般红艳的灵炁轻盈磅礴涌出。
冲着裴如故扑面而去。
她也是当代天骄,年轻一辈的宗师境,这一掌下去,裴如故必定魂飞魄散。
“你拘了陈鹤行,我便拘了这只男鬼。”
“看你会不会心疼。”
鲜红灵炁在半途便遭到冰封,一根雪白丝线鲸吞蚕食,迅速令灵炁瓦解,一路蜿蜒至谢玲央手指前。
谢玲央心内大骇。
这是她第一次与这个檀家传闻中的天生剑骨之女正面交锋,她却输得毫无悬念。
檀晚月脸色已经难看到了一种令人心内战栗的程度,就连裴如故,似乎都没见过她露出这副阴沉的神色。
她杀气外露,高高拿起,并不打算轻轻放下。
雪色灵炁一路入侵,冻住了姜铃谙水葱一般的指节,冻得后者牙关战战。
“檀晚月你敢伤我?这是我蓬莱的地盘,——”
“我师父可还在府中——”
危急关头,谢玲央面色惊骇语速如滚珠,不得已搬出师父水漪仙子。
“先出手伤人的是你。”
“不问黑白,囚禁我们的也是你。”
“姜盟主难道会不顾脸面与非议,偏私护你?”
檀晚月声线清冷轻快,却似一把薄刃,划破这傲慢娇贵的蓬莱少主的虚张声势。
谢玲央猛然噤声。
檀晚月手上的动作并不曾停歇,她是真的动怒了,就像冰山下火山喷发,来得突然而令人哑口无言。
好在一边的裴如故忽而出声:“仙子。”
“仙子,你该不是……在心疼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