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男鬼露出了羞涩而受宠若惊的忸怩姿态。
檀晚月理智并未完全奔溃,这一点动静要令她暴走那也是不可能。
只是她在看见男鬼即将魂飞魄散那一刻,滔天情绪一瞬点燃,竟令自己都不适应,若不发泄,便要催生心魔了。
却在看见裴如故红了脸,如煮熟螃蟹那刻,她陡然停了手。
檀晚月眼睫一颤,莫名的,脸也红了。
命脉被人捏在手里、正在丢大脸的姜铃谙:“……”
你们两个在这种时候眉来眼去是要死啊!!
把我当空气是不是!!!
被姜铃谙一吵,檀晚月回过神来。
她已经很不耐烦,淡声道:“姜铃谙,你听着。”
“你若想在下秘境之前便为了一个男人与我大打出手,搞砸姜盟主主导的仙盟大会,我乐意奉陪。”
话音一落,檀晚月冷冷收回了灵炁。
谢铃央接连吃了败仗,气焰顿然无存,心里清晰地意识到天御这些人不是好惹的。
师父的劝诫是对的,她不该一时冲动把局面闹僵了。
姜铃谙脸上仍是忿忿不平,捂住一条冻伤的手臂,半边脸颊结了霜花一样的雪色,粘住的睫羽僵硬微眨,牙关颤颤。
她咬住牙关怒道:“檀晚月,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你一日不放陈鹤行回蓬莱,我便不一日不会放过你。”
檀晚月倏然抬眼。
这一出蓬莱之行,才进岛第一日,便遭遇如此威胁。哪怕淡定如她,心境也不免波澜。
有姜铃谙从中作祟,她许多计划便会麻烦许多。
一直缩在裴如故袖子里打瞌睡的鸾妖都被惊醒了,嘀咕了一句:“这蓬莱少主这么蛮横嚣张的吗……”
裴如故担忧地看向檀晚月,他尚无能力,也尚无身份,没有办法解决她所有棘手的问题。
檀晚月却已眼不见心不烦似地,一脸无动于衷闭上了双眼。
谢铃央放完狠话抬腿步出门外。
机关小狗在门口汪汪叫着,吵得她心烦。
从夜色中远去时,她回头呵斥:“好好看门,别跟上来。”
门扇关闭。
缝隙里透出一丝绿色光亮。
依稀居然是蓬莱宗主的禁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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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如黛,院中木棉花树下,浮现一道四处张望的婢女身影。
婢女看见谢玲央立时惊喜:“二姑娘,可算是找到你了。”
“岛主大人要见你。”
谢铃央走到跟前,露出一副水淋淋落汤鸡的狼狈惨样,婢女不由惊愕且担忧:“二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谢铃央是火灵根,灵力延续上来,周身已恢复如常。
她不爽地避开婢女关心打量的眼光,径直越过她朝前走去,嘀咕了一句:“老头子那边又怎么了?”
白日师父光临许府,她吓得跟什么似的,骑着飞行鸢招摇过市赶回家中,结果阿姐什么事都没有,还害她平白挨了一顿训。
师父来许府为了何事,也不肯告诉她。
她这几日与师父就没好好说过话,都怀疑自己在师父那是不是失宠了。
婢女全然不知柴房内的风波。
她脸色担忧跟上去飞快道:“前厅来了贵客,城主大人让二姑娘出去见见。”
谢铃央心不在焉地绕过月门,马面裙在月下旋开,似泛着银辉的墨绿波涛:“知道了,我这就去。”
仙盟大会。阿姐的长生灯。还有陈鹤行。
此时此刻,姜铃谙的小脑袋里操心的人事真的太多了。
在家中颐养天年的父亲大人早被她排到了最末。
因此,她也就不知她家这位老头子已经给她挖了一个大坑,专门等着她跳。
……
北冥少主与浮日少主今日入城,便在今夜同时登门。
这桃花运来势汹汹,怎么能不接呢。
许城主端着一碗参茶,一双滴溜溜的笑眼从茶盖后不住打量座上两位名门少年郎,嘴角几乎与太阳穴肩并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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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
静谧黑暗的耳房内,响起一道低鸣声。
灵炁相撞,嗡鸣不止。
裴如故见檀晚月收回灵炁后,房门纹丝不动,不禁问道:“仙子,这蓬莱禁制有何特别之处吗?”
和所有出类拔萃之人一样,檀晚月其实不喜欢白费口舌说些自己眼中的陈词滥调。
不过对裴如故,她一向多几分耐心。
“禁制不同于一般结界,是修士神识与结界混合而成之界。”
“此地禁制是苍梧宗主谢淼所设。”
“我可以穿过禁制,却无法不惊动她。”
裴如故看向紧闭的房门。
檀晚月没再说话,径直走回蒲团前,竟是放弃了破界而出的想法。
裴如故敏感得像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立时嗅到了这当中的不对劲,想了一回,五指微微收拢了。
他一向是个敞亮人,惶恐不安道:“仙子,是不是因为我?”
“苍梧宗主讨厌人族鬼修,仙子是不想让我暴露才停手的吗?”
檀晚月静静地看了他一眼,“也不全是。”
谢屿终归是她带进尧州城的。
她对姜礼的追究建立在个人的情绪上。也更建立在她心间的那丝不对劲上。
她担心姜礼会行恶。
不过此时说什么都为时尚早。
若是姜礼进城一事贸然惊动谢淼。
先不说会不会得罪苍梧仙宗,以致拿不回剑尊的灵炁碎片。
就说仙盟大会与下秘境一事,多多少少肯定会受影响。
姜礼毕竟是当年名动天下的两幻君。
受邪神感染而陨落的化神境尊者啊。
他重新现世,谁能不害怕归墟秘境后无妄海里的邪神呢。
……
檀晚月素来想的很多,说的却很少。
这回怕裴如故心里负担,主动向他多说了一点。
裴如故笑容慢慢消失,不知自己该高兴还是难受。
仙子被蓬莱少主寻衅挑事,起因终归是他的鬼修身份。
他太弱了,也帮不到她,而今成了她的累赘。
檀晚月正闭上眼,在神识中回忆尧州城主府设了禁制的几间屋子。
逐个排查,终于锁定了谢屿可能的藏身之处。
放在外面的一线神识,忽然感应到了墙角男鬼的异常。
檀晚月缓缓睁眼看去,“你怎么了?”
裴如故蹲在角落里,半抬头,堆叠在两肩的浓厚发丝中露出一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正栖栖遑遑地看过来:“仙子,对不起。”
他竟在哭。
檀晚月呆了片刻。
怔怔地瞧着男鬼,可怜巴巴,宛如离群的兽,心内也是五味杂陈。
裴如故感情细腻,内心敏感,麻烦归麻烦了一点。
但她心底里并不讨厌这种人。
相反,看着他用一双滟滟惊心的桃花眼泪汪汪瞧着自己,她心里还莫名泛起了鼓胀与酸麻。
她想笑,又怕他难过。
想碰一碰他的泪痕,又伸不出手。
半晌,只得啼笑皆非:“我何时说过,你是我的拖累了?”
她做惯了大师姐,身边多一个跟班其实对她来说没有差别。
除了这个“跟班”非常粘人,还总爱表白让她无措外,大部分情况她还是很喜欢他的。
最近,就连他粘人,话痨,茶里茶气这部分,她都开始觉得可爱起来。
檀晚月起身走过去,掰开他的手,打量他手心一截截纤白分明的指骨。
“裴如故。”
“你只是目前修为比普通修士差了一点,其他方面你比别人好太多了。”
“况且,别忘了,你原身是我们天御的七山长老之一。”檀晚月注视着他笃定道:“你在鬼修一道上很有天赋。”
“你会变得很强的。”
面前男鬼耳根发红,眸光湿软。
檀晚月本该收声到此为止,看着他小狗一样湿漉漉的眼,忍不住轻轻多说了一句:“记住,你是我带上这条路的。”
“从我答应你的那一刻开始,就不会不要你。”
男鬼终于破涕而笑。
他脸上肌肤神光一般的色泽,桃花眼鲜活明亮,饱含着颤颤巍巍、鲜花露水一般的光芒,是她终此一生也不能忘的情绪。
檀晚月看着他,心弦猛然一动,嗡嗡然,半晌不能停止。只觉得他炽热、真诚的眼神,太过好看,世间罕有。
舍不得放过。
她垂了鸦羽长睫,掩盖心猿意马。
心想。
这一回,自己真的鬼迷心窍了。
也不知这一番隐晦邀他入赘的话,他听懂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