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晚月一双丹凤眼眸光清凌看过四下,想起方才在街上听摆摊小贩嚼的舌根子。
“听说啊,许家以前还没发达的时候,许千金小时候被海盗拐卖过。”
“岛主大人看他那两个闺女如珠如宝爱得不行,当时他还只是一个渔船主,也舍得倾尽家财请了佣兵亲自出海剿了那群海盗。”
“结果最后这许千金是救回来了,却不小心逃了一个漏网之鱼。”
“在这之后不久,许千金随家人去水龙观祈福禳灾,那水龙观的主持说她身上邪祟未除,要为她做一场水陆法事。”
“许岛主便巴巴地将人请到渔船上。半夜法事未完,竟忽然起了一场大火,船舱被人锁了,一家子差点被烧死。”
“抓了那主持,才知道他就是旧日当日逃跑的海盗,想纵火杀人永绝后患。”
“啊,那许家千金没有指认他吗?”
“是啊,最奇怪的地方就在这里,那海盗第一面就认出了许家千金的。”
“许千金不知为何竟一声不吭呢。”
“说到底就是个傻子呗。”
“嘘,小声点。她以前是,现在有苍梧仙宗的灵宝镇着,估计啊,应该正常一点了。”
“有什么好小声的。老一辈人都知道许家大千金的怪事,许偏偏岛主还藏着掖着,往家里养个傻子,差点害死一大家子。就这,许岛主还不肯打骂他闺女一句。”
“这一家子真是走偏运。”
“岛主大人家二闺女反而是个伶伶俐俐、活泼漂亮的小神仙。”
“别说,莫不是这许家祖宗的阴鸷,全给了他家二闺女吧。”
听到这里,白玑就没有再听了。
许家与檀家情况有些相似,她的兄长也是一介凡人,她却天生剑骨,十岁金丹,十四元婴,天赋高强得震撼两界九州。
及至在宗师境滞留多年,放眼天下,也是大宗师境第一人。
她从小不问,对这一局面也是疑惑的。
只是剑尊告诉过她,人各有命,不关她的事。
她也就不曾按照阿娘的想法,自责弥补。
檀家,也从不似许家那般团圆完整。
……
院门打开,一个婢女提灯而来,许岛主掐指念诀打开禁制,黑夜中院内景象影影绰绰。
许鲸姵所居闺阁是一座绣楼,楼前青砖墁地,绿色花木茂盛蓬松,一丛一丛漂亮绽放的玉簪花簇拥在墙角。
两个婢女脚步静谧四下点灯,廊前一只画眉被惊醒,黑豆似的眼珠子打量来人。
这画眉显然是只低阶妖兽。
画眉鸟头一转,眼尾长长一道白痕,犹如泪痕,娇娇地吟了一句:“含恨含娇独自语,今夜约,太迟生!”
白玑算是知道方才许岛主为何让她多担待了。
鹦鹉学舌。
宠物尚且如此,主人平日的说话习惯,可见一斑。
看来这传闻中的许家千金果真有些异样。
许岛主估计是怕她真的对那长明灯起念,一路上,小嘴叭叭的说个不停:“天御少主有所不知,我家姵姵从小缺了一魂一魄,就靠蓬莱宗主所赐的这盏长生灯续命了。”
“这宝灯奇特归奇特,可其实没什么大用,只能用在凡人身上……”
檀晚月神色一动。
这灯是姜槿特赐的?
想起姜礼,姜槿这对兄妹的陈年旧怨,她心里不免微微一沉,姜礼不会是想在这长生灯上做什么手脚,好报复姜槿吧?
檀晚月神识倾泻覆盖整个院子。
不知为何,从他们这一行人步入这座院子以来,二楼那道鬼修的气息不见丝毫移动。
也不知道姜礼在人家大千金的闺房里做什么。
檀晚月按兵不动,一边上楼,淡声开口:“我观岛主二千金活泼好动,想来大千金也是一样吧?”
许岛主想起大女儿的怪病,嘴角抽抽,勉强笑道:“一样米养百样人。我这一双女儿脾气相差远得很。老大娇弱文静,是个花骨朵儿。老二却是火里来水里去的孽种。”
白玑心里有了分寸。
她与许岛主的说话声走路声并不小,若许大姑娘娇弱好静,此刻应该已经被惊动了。
四下如常,难为许岛主居然不曾察觉一丝异样。
不过,许鲸姵是不是被谢屿所控,还得亲眼看看才能见分晓。
……
一直上了二楼,长廊尽头有一雕花镂空藻纹移门,从门扇的高大便可见屋内的宽敞程度,无疑是许府大千金许鲸姵所居。
陪床的婢女们早惊醒了,点了灯烛立在门口张望情况。
许岛主挥挥手,让她们退下,带着白玑往里头直走。
移门打开。
檀晚月深色冷静,掌心里蓄着一团雪白灵力。从虚空中招呼霁月,也需有灵力作引。
她早早做好了与姜礼正面为敌的准备。
却是在看到屋内景象时,脸上一瞬彻底空白,一颗心止不住往下坠。
屋内灯烛昏暗,夜色浓沉。
粉色罗帐后,此刻站了一个梳着飞仙髻,水玉钗环参差如荇,一袭白衣绿纱裙的美人。
美人身姿窈窕,宛如暗室明珠,闻声转身。
她高髻云鬟,额髻齐齐往后梳拢,光洁眉心赫然有一道水波纹的法印。双眸浅淡剔透如水玉,一眼能看穿人的肉身乃至灵台深处。
就连一向自恃修为强大的白玑,也无法抵挡这一眼的威压。
这女人……
是一位化神境尊者!
难不成她就是蓬莱的宗主,此次仙盟的盟主,姜槿?
有姜槿在,估计姜礼凶多吉少。说不定她遮掩他进城一事也藏不住。
今晚上可真是太幸运了。
又是与姜铃谙闹翻,从此被她视若眼中钉。又是在堂堂仙盟盟主面前,踩中雷池。这一行往后会如何艰难,都不用多想。
檀晚月半僵在那里。
她是被剑尊与天御当做世之瑰宝培养的。
但她性子里有明显缺陷的一面,便是不知如何与比自己强大、年长的人相处。
许是从小没有接受过来自长辈的善意,她来不及学会自我矫正,便对这一类人群的态度养成了回避与漠视的不良习惯。
只要她装作不知道,仿佛就不用受到伤害。
如果对方地位与修为明显在她之上,她便会出于自保心理,下意识去审视自己,而非更好的以进攻代替防守。
因此,面对态度不明朗的姜槿盟主,檀晚月一时间并没有开口。
倒是许岛主分外诧异开了口:“宗主大人,您怎么在此?”
他话里止不住的惊惶,“……可是姵姵的长生灯出了什么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