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潘娘子与缇珠等人悬着的一颗心刚落回胸膛又不禁捏了一把汗,生怕这这两派人马再打起来。
檀晚月心里最紧张的便是天御。
任何人敢侮辱天御,她都会怒火滔天。
就在场上气氛古怪而寂静之时,她的手被一人轻轻握住了,男鬼用微热的指尖挠了挠她的手掌心,随即松开。
她蹙眉看去,不懂他在搞什么鬼。
他却转过头来对着她一笑,示意这种口水战,他来就好,没必要惊动她的大驾。
檀晚月一默。
裴如故便上前一步,温温含笑,轻轻浅浅开了口:“天下仙宗襄道助民,锄奸伐恶,自古以来不分彼此。”
“阁下这番话踩一捧一,格局却是小了,可见心思狭隘,该及早改正才是。”
庾老太翁当下怒极:“竖子,也敢骂我,找死吗?”
“他骂你骂的有什么不对?”
“是啊,你还看不起人家天御,人家天御再怎么时运不济宗门亏虚也至少还有一番铮铮风骨。”
“天御少主还是为了我们这些人的性命安危,才在这里与你们蓬莱据理力争。”
庾老太翁又被围攻,声音戛然而止,气得要死。却不敢再逼逼赖赖什么。
潘娘子当即上前横在二人中间:“今日纠纷,原是妾身考虑不周引起。”
“还请诸位仙长看在凡人难做,小店百年经营不易的份上,高抬贵手就此止戈。”
潘娘子看人下菜碟,求救似地看了裴如故一眼。
裴如故果然是个好相与的,温温笑道:“老板娘所言极是,有误会解开了最好。何必动刀动枪,邪神还未出世,大家先自己人伤了自己人。”
“这也会让我家仙子难过的。”
众人听他的话,也听檀家大小姐的话,这下都渐渐闭嘴了。
潘娘子刚松了一口气。
谁料。
男鬼刚和和气气地给完台阶,话锋却陡然一转:“至于这无上剑意——”
潘娘子好一阵为难,可是今日这情形已经不好再起风波了。
她假装没有看到庾老太翁的怒容,硬着头皮道:“这无上剑意本是琾玹剑尊一片兼济天下、爱护世人之心,南楼拿来拍卖,已是愧怍于剑尊。”
“天御少主,您若有心,您出个价带走吧。”
言下之意,这件大轴便不参与拍卖了。
一旁的庾老太翁闻言顿时大骂:“潘娘子,你别忘了南楼有今日,是靠了谁。”
“你忘恩负义!”
岂料世人翻脸如翻书,这一下触及到了自家利益,比蓬莱的人更不愿意:“剑尊留下十二道剑意镇守山河,便如日月星辰,山河大海,非属一人所有。”
“南楼既然请了出来,为何要拦着剑尊庇护旁人?”
原本三大少主隔岸观火。
见事态平息,到了争夺灵宝之时,却又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
第一个说话的是苏凭鱼:“依我看误会既然解开,无妄海也没有邪神出世的风险。”
“大家还是平常心看待,平常心参与竞拍吧。”
“这样对大家都好。”
谢铃央难得与他一致:“一向听闻剑尊的无上剑意庇护天下苍生。”
“何来有主无主之说?”
“某些人还是不要太自私了蛤。”
金芒灿灿宛如晨曦之辉的剑意,看上一眼都让人干净心里满满的安全感。
今夜这场拍卖会上,卖火符,土符,神兵利刃一类杀伤力强的灵宝的也有。
可那些万万不及琾玹剑尊遗留于世的一道无上剑意贴身相护来得万无一失。
此物本该是本次归墟秘境的兵家必争之物。
听都听说了,见都见到了,怎能拱手让人。
“是啊,南楼是拍卖场,有了好东西,不拿来拍卖,那我们来做什么?”
“我九嶷山洞庭仙宗第一个不同意!”
“——你这小王八蛋信不信我踹死你,都叫你别给我惹是生非了!”
檀晚月都快被这些人给气笑了。
她拿回自己师尊的东西,还要与人争,与人抢,付出所谓的代价。
何其荒谬。
她重活一世,若说真的明白了点什么道理,那便是永远,永远不要向人低头。
芸芸众生,庸庸碌碌。
大奸大恶、作奸犯科之人只占一小部分。
贱人却是犹如地里的韭菜,割之不尽取之不绝,年年冒头茁壮生长。
檀晚月纤长的睫羽往上一抬,眼尾那根上翘的薄线透露出油然的高贵清冷,她容颜似雪,眉目清婉,按理说也该是个娇生惯养、不动干戈的大小姐。
然而这一刻,她却是冷淡而厌恶地看了眼前众人一眼,蛮狠强硬道:“若我说,我不仅要,而且一文都不给呢?”
潘娘子脸色一下难堪起来。
庾老太翁大怒,待要动手,少女似夏莲绽放的青蓝袍袖下,纤细莹白的手指一根根收拢了。
霎时间,无上剑意如一段金色的光芒,浮现在她的手中。
一线金光潋滟,横天彻地,灼伤了场中所有人的眼。
大庭广众之下,琾玹剑尊的无上剑意竟是几分死心塌地,几分乖巧地认了她为主。
“哪一个不服。”
檀晚月横剑在前,仗剑自威,雪白面容被剑光映出一半泥金,冷静开口,却是让所有人心内一寒。
“尽管上前来挑衅我,惹怒我,与我一战,我一招一式打到你们心服口服。”
这一晚上许多人,包括墨守云等这些本该能平视看懂她的玄门贵族少年,其实都被她低调内敛不辩不争的处世风格,与她身边这几个成日吃喝玩乐的妖鬼迷惑了。
直到此时,才记起少女并不只是檀家的大小姐,天御的少主。
更是如今天御唯一的主心骨,中州未来之主。
也曾一己之力深入万邺海拾骨。
也曾挥剑斩情丝。
也曾严防死守山门,扛起天御宗的兴衰荣辱。
本色,比起他们这些骄傲,张扬,不可一世的二世祖而言。
她身经百战,更为坚韧,也更为强大。
众人没想到刚要与蓬莱翻脸,眼下又要与天御翻脸。
站在他们面前的,还是天御少主本尊。而不只是一个藉藉无名的蓬莱弟子。
大半人已经生了退让之心。
唯独其余三位少主有些犹豫,舍不得将这可能决定胜败的大利器交给对手。
关键时刻,居然是庾老太翁主动站出,咳嗽一声,脸色沉沉地看了潘娘子一眼。
说到底,这件竞拍还是南楼拿出来的。
需要南楼先给一个说法。
其余三家才可有的放矢。
潘娘子叹了口气,挣扎一会,上前强颜欢笑:“妾身只是凡人堆里最没用的一个,最怕神仙打架。”
“天御少主,您想带走大乘剑尊这道剑意,带走便是。”
“亏空的帐,南楼去填。喧闹风波,南楼去平。”
檀晚月握着无上剑意,眼界都似洗涤过一般,胸腔里沉荡着空山雨后的宁静与高旷。她一时之间有些恍惚,似饮醉酒,又似清醒得很,不太在意外界的动静了。
听闻潘娘子的声音,她淡淡看了她一眼。
潘娘子眸光极亮,仿佛覆了一层泪光,问道:“只是,您能不能答应我一个条件?”
檀晚月:“说。”
钱,灵宝,她都给得起。
不过她猜,此事或许与谢屿有关。
潘娘子眼睫一垂,怏怏一笑:“来日不论成王败寇,还望天御少主看在今日妾身相助的份上高抬贵手,放南楼一马。”
檀晚月罥眉微蹙,不是很懂她这一番未雨绸缪。
潘娘子抬手,拭干眼尾泪痕。
开始有条不紊地着人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