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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繁城,春夜阒然。
已经熄灯关门的南楼沉陷在一片如墨的黑暗里。
弦月高悬,一抹皎白流光照进南楼门前的马厩。
檀晚月与裴如故一行人走出时,正巧听见苏濯与谢玲央的争执声。
“……那只鲛人哭个不停,甚是可怜,说来说去,都怪她已经被你们蓬莱的人驯化了。谢玲央,你就不能带我去找她的主人吗?”
“啧,你不是一直缠着檀晚月?怎么?现在改缠着我了?”
“檀晚月那……那是我识人不清,不知她也这么彪悍。谢玲央,你与檀晚月有仇,我也看不惯她,我们结队一起打败她,届时再在仙魁之位上分个高低胜负可好?”
“就你?”谢玲央不屑且无语。
“你知道檀晚月如今什么境界什么修为吗?”
她话音刚落已自觉失言,长他人志气,便是灭自己威风。
姜铃谙娇俏明艳的猫眼不自在地一转,结果竟看到了街对面,停靠的马车里,掀帘而望的蓝衣身影。
争执声戛然而止。
被发现了,檀晚月却不避讳,甚至还不慌不忙旁若无人地又看了须臾。
“檀晚月再厉害,可她那队伍能看的也就她一个。姜铃谙,你也没结队,你看哈我嘛。”
苏濯见她走神,急得蜀中方言都出来了。
姜铃谙却是无心理睬,与马车上的冰雪般不动的少女对视了一会。
终于肯定,她就是在明目张胆地偷窥自己。
这一下她不禁大怒,气势冲冲就要上前,忽尔想起屡次在檀晚月那吃过的瘪,脚步一顿,抛下一句:“还不跟上来?”
输人不输阵,有苏濯这个浮日少主在,气势也能强一点。
苏濯以为她终于松口,大喜过望,跟着她走去,对着她跋扈的背影却是一阵猛翻白眼。
这种大小姐脾气,真是亏得他涵养好,不然谁受得了。
不等谢玲央与苏濯一前一后,咋咋呼呼终于靠近。
天御马车却已扬蹄踏云,凌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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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晚月唇角噙笑,低头擦拭着膝上的霁月。
裴如故用灯箸剥蜡,琉璃灯芯哔剥一声,爆出一个灯花,车内顿时明亮,显出几分温馨。
“仙子看上去心情颇好。”裴如故含笑回身:“是因为得了剑尊的剑意吗?”
檀晚月“嗯”了一声。
她抬眼看了一下立在榻边的男鬼,浅笑:“时候不早,你也休息一会吧。”
一旁的罗家父子与秋秋都困了,此刻横七竖八,正在榻上睡觉。
裴如故清正的眉眼弯出笑弧,皮肤过于雪白,乃至笑靥宛如栀子花瓣,低低应了一声。
车内顿时悄然寂静。
隔着雕花移门屏风,他抱膝坐在自己那一边的榻上,好看的脸孔埋在乌黑柔顺的发堆间,指尖大小的莲花鬼火,在他眼底转悠,幽光黯淡,映出他眼眸深处一点失落,一点酸涩。
他没和仙子说,其实,他本想让仙子夸夸自己来着。
今天晚上,他已经肉眼可辩地强大起来。
他是为仙子而进步的,希望能为仙子派上用场,成为仙子的依靠。
可是。
仙子倚重的,似乎仍是她那位昔年冠誉天下的剑道师尊。
他就算做情人,可以在仙子心里占据第一。
可到头来,千年万载的相伴,只怕仍是连琾玹剑尊一根手指头也是比不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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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厢。
墨守云揣着一颗天阶避水珠,特意给雪豹喂了缩小丹,变成猫猫大小,一人一兽去了许府。
他前脚进府,姜铃谙后脚就跟了进去。
听管家说昆仑北冥少主也来了,姜铃谙不禁有些错愕,眉头一蹙,却是生出几分后悔。
今晚上她一直被苏濯死缠烂打,苏凭鱼还将那鲛人带来给她看了一眼。
那鲛人头发如火,皮肤雪白,看着是个貌美姣好的少女,其实尾巴根部鱼鳞泛着青色,还是双生叠加的鱼鳞。
旁人看不出来他的底细,她生在蓬莱,却是知道这种鱼鳞对鲛人而言意味着什么的。
——那小小的鲛人,还未分化。
也就是还没有成年。
美得雌雄莫辩的小鲛人被苍梧仙宗的人驯化,又被拿去拍卖。
年纪不大却鱼生多舛,甚是辛酸。
看在那鲛人一边哭唧唧掉小珍珠,一边可怜兮兮送了她一把小珍珠的份上,她勉强应了。
却是没想到一夜过去,她居然成了香饽饽?
连墨守云都放低姿态主动登门找她结队。
早知如此,谁还要苏濯啊。
姜铃谙心内对苏濯的嫌弃更甚几分。
他那一张夜色中过于秀气文静的脸,故作胸有城府的姿态,竟有几分神似檀晚月。
让她心底没来由滋生一股恶气。
不过事情都已经定了,姜铃谙不是既要又要贪得无厌的人,只索性当没听到这回事,进了府,就让婢女带她去看望长姐许鲸姵。
许鲸姵的长生灯裂开一事,她被瞒到今日才知道,听说时大吃了一惊。
爹爹却叫她不要担心,说是有一修士帮忙妥善处理了。
她心里终归不放心。
绕过夜色中的长廊,只见前方不知何处飞来的流萤,飞舞在小花园里。
流萤翩跹,穿梭在花木间,似有飞雪点点。
花园里。
阿姐正坐在秋千上,抱着一只猫猫亲吻。清风细细的夜色中,身形似塔的修士一手梳拢她流水一般的乌黑长发,手中一条缠绕避水珠的发带,贴背束了一个马尾。
“好了。”墨守云低声,语气温柔。
长姐仰头一笑,下垂的泪眼,弯成月牙,竟透出几分春光明媚:“谢、谢谢。”
发带上的珠子,发出莹润珠光,在她的肩背照出一道浅紫,一道浅黑的阴影。
魂魄归体,她人端庄娴静。
却依旧对墨守云不设提防,敞开心扉。
墨守云捉着她背后一缕乌发,她也浑然不觉,软着眼,问道:“你、你明日是不是要离开了?”
墨守云无言以对。
猫猫不大喜欢被陌生人抱,它有自己的尊严与想法,见少女分神,立即跳到地上,却也不敢跑远,蹲着舔毛。
“啊,猫猫跑了。”许鲸姵从秋千起身,上前去捉。
猫猫不大高兴,耸起脚跟,警惕着要逃。
秋千架一晃一晃,墨守云低头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椅面,才又远远看了一眼自己统御的兽。
雪豹:“……”
服了这群讨厌的人类了。
雪原上的王者,毋庸置疑的猛兽,一瞬化作温柔乖巧的狮子猫,蹲在地上,等着许鲸姵抱起。
远远看见这一幕的姜铃谙,脚下步子一顿,脸上顿时浮现一丝不可思议。
长姐何时与墨守云如此要好了???
爹爹说的那个好心修士,难不成就是墨守云吗??!
长姐深居闺阁身有怪疾,不通人情世故,容易受骗。
墨守云抱的究竟是什么心思。
姜铃谙几步绕过帘庑上前一步,却见墨守云循声回望,挺拔健硕的身形在夜色中似一座玄塔,充满无声的威压,姿态倒是落落大方。
“谢姑娘来得巧。”墨守云气度雍容,声线磁沉:“我有一事,正想请你帮忙。”
姜铃谙拧紧两条柳叶似的细眉,一声不吭,只看向许鲸姵,一叠声唤道:“阿姐,阿姐。”
许鲸姵正在追猫,头也不回。
墨守云等她叫完。
姜铃谙气极,不知道这男人给长姐下了什么迷魂汤。
墨守雲迎着她怒火暗藏的视线:“我想带姵姵下归墟秘境,许城主不同意,你可否帮我劝说一番?”
姜铃谙闻言一愕,终于不可思议地看了他一眼:“你白日做梦吗?我阿姐怎么可能随你……”
一旁的许鲸姵却已抱着猫猫,小步走了过来,软声道:“央央,是、是我的主意。”
姜铃谙眉头一下拧紧:“阿姐!”
许鲸姵粉白软糯的脸,原本像包子一样柔软无骨,宝石般清亮的眼,却透出几分坚定:“央央,我、我长大了,我是姐、姐姐,你像鸟儿,自由自在,我却不能飞,也不能跑,我不能、不能一直羡慕你,我的心会得病的。”
“我想离开家、家门,看看外、外面的世界。”
“央央,你帮帮姐姐,好不好?”
姜铃谙心口窒息。
霎时间有种自家大白菜被猪拱了。
而自己还要帮忙扮演粉条,和他们一起把这碗饭做香香的感觉。
对着长姐的目光,姜铃谙又实在说不出一个“不”字。
一旁的墨守云很会拿捏她的心态,便在此时稳稳开了口:“你也听见了,姵姵自己想去归墟秘境看看。”
“况且,姵姵的长生灯也需要海底鲸脂为油。灯油快用尽了,我会为她宰杀一头鲸鱼,为她续明。”
姜铃谙黑着脸:“谁不行啊?就你行。”
然而她再一想,却是心虚。
归墟秘境复杂凶险,鲸鱼又是庞然大物,若无昆仑北冥的牧神鞭,还真杀不了一点。
姜铃谙脸色更难看了,沉得能滴出水来,皱眉径直问道:“你喜欢我阿姐?”
许鲸姵少女怀春,脸上绯红,却是立即仰起一双泪眼,直勾勾看向身侧高大的修士。
墨守云不加遮掩:“喜欢的。”
姜铃谙:“……”
瞧着长姐这样,她心里也乱了一下。
阿姐一辈子很短,应该做点她喜欢事。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冷声道:“看在阿姐的份上,我去和爹爹说一声。成不成的,别抱太大期望。”
许鲸姵一下抱住了这个妹妹。
姜铃谙很不高兴地回抱了姐姐一下。
一扭头。
姜铃谙大张旗鼓地冲进了许城主的书房。
“老头子,我不管,我就要带阿姐下归墟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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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前,是一座圆形广场,绘有九天星象。
此刻,广场上站了不少人,有天下云集而来的修士,也有接引的苍梧弟子。
檀晚月一行人露面时,引来不少人侧目。
“看样子,天御少主真与一对名不见经传的师徒结队了。”
“是那落……落霞宗什么罗家吧?”
“不对,她身边怎么还有一大一小两个妖鬼?”
“好像是她夫君,跟她孩子。”
“快快快看,北冥少主也来了,北冥少主身边那又是谁啊?怎么是个凡人少女——”
“是许城主的大千金,的确是个凡人。”
“……造孽啊,我和我铁哥们分开下注就押了一白一蓝,我看这两人哪里夺得了仙魁,这是过家家来了吧。”
“苍梧少主倒是与浮日少主结队了。一个机关兽师一个乐修,还有一只鲛人当活地图,强强联手,诛杀鱼王不是手到擒来吗。”
“今度仙魁,估计从他们二人中出了。”
“倒霉啊!!!”
……
檀晚月一行人进殿前与墨守云、苏濯等人正巧遇上,双方点头示意,并不多言。
进了这扇门,就离进入归墟秘境不远了。
接下来,成王败寇,各凭本事。
镇邪大殿后,是一片汪洋大海。大海的前面,是足足一百层白玉台阶。
乍一望去,犹如天梯。
大海自九天悬挂,灿烂如瀑,明亮如镜,孕育出潮湿冰冷的水汽,铺了满满一地。
谢淼,还有北冥、浮日仙宗的两位长老立在一侧。
守护着通往秘境的门。
“归墟秘境乃百川入海,万水归流之所。”
“诸君通过传送阵会被送入归墟秘境哪一处,无法预判。所以进入之前需要手拉手,直到落地前千万别松开。”
“不管落到哪一处,诸位第一要做的便是寻找附近方位的莲花墟,切忌贸然行动,见猎心喜,因小失大。”
“秘境凶险,仙盟会竭力保护诸位,望诸位都有一个好行程。”
谢淼容颜苍白面色凝重,说完最后这一番陈词,终于释放灵力催动了传送阵。
众人手拉着手鱼贯而入,难掩兴奋。
檀晚月看了一眼身侧的裴如故,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让他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