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之远做事可靠又不拉帮结派,在陆传芳的“建议”下成了莫晓晴的内侍总管。此时他正准备上前去为莫晓晴脱靴盖被,却看见陆传芳站在莫晓晴的床头,身上衣衫无风自动,头发慢慢变长,身量慢慢变高。徐之远以为自己累出幻觉了,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前方站着一个陌生的女子,身量奇高,一身白衣,头上插着一只灰白的簪子,哪里还有陆传芳的影子?
那女子转头对他笑笑:“我叫万华女,可别忘了。”
徐之远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她伸出右手,衣袖猛地暴涨,盖在莫晓晴身上,将他吸了进去。徐之远觉得自己好像应该喊人进来,可他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那只袖子便来到了自己面前。他只看到一只黑洞洞的袖口,接着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
他是被连绵不断的蹄声吵醒的。
徐之远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帐子中。帐外传来不知什么动物的蹄声,比听惯了的马蹄声沉闷些,而且数量很多,轰隆隆的。
他掀开帐帘走出去——
好多白犀和夔牛!
这两样都是他只在宫里的画像和雕刻里才见过的东西,原来是真实存在的!
它们聚成几个方阵,在几个骑兵的指挥下井然有序地在草地上欢乐地奔跑。
白犀和夔牛还不是最让徐之远震惊的,它们奔跑的这片天地才是。
好广阔的天空,万里无云,好像很高,又好像很低。眼前的草地大得望不到头。体型巨大的白犀和夔牛在天地间显得微不足道。
他忍不住伸手去摸天空,看到伸出的五指,又觉得自己有些愚蠢——天怎么可能摸得到?便又蹲下身去摸地上的草。
原来草原是这样的,原来草原上的草长得这么高,还这么硬。徐之远第一次觉得心变得很大很开阔,比自己的身体还大。自己的心跳不在胸腔里,而在眼前目之所及的草地上,天空上,甚至更高,更远的地方。
他摸地上的草,摸得如痴如醉,直到看到水珠滴在草叶上,才发现自己已经哭了。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将一个骑兵带到了他的面前。徐之远抬起头来,发现骑在马上的是万华女。她看见徐之远的挂着泪珠的脸庞轻笑道:“我就知道该把你带出来。”说着朝徐之远伸出一只手:“上来,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徐之远被万华女提上马背向前疾驰。草原、白犀、夔牛、零散的骑兵和营帐从身边迅速退后。风声呼啸,他又怕又兴奋,胸口翻搅着从未有过的快意,不由自主地在马背上大喊起来:“啊——!”
自由的声音在自由的草原上飘荡。
不多时,万华女停下来。徐之远看到眼前出现了一片澄澈的水面。二人下了马,踏焰低头去饮水。徐之远指着眼前的水结结巴巴地说:“这……就……就是海吗?”
“哈哈哈哈哈,”万华女仰天大笑,“这不过是个小湖罢了。现在天快黑了,不多时就能看到星光映湖,我想你应该会喜欢。
“海可比这大多了,也雄壮得多。你以后想看什么,去看就是了。”万华女摸着踏焰的鬃毛笑道:“你自由了。”
*
原来草原的傍晚是五彩的,像彩虹揉开涂满天空。
原来草原上的夜色是清晰的。星子散落在天幕上,又映在湖面上。要是吹来一阵风,水面的波光就和星光混在一起,叫人分辨不清了。
徐之远出神地看着眼前的景象,眼睛都不舍得多眨。
连做梦,都没敢奢望过的景色,它竟然就这样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万华女见徐之远看得出神,也不去打扰他,悄悄离开去了连朝雨的营帐。
一进门就见松和年已经在里面了。万华女和松和年一起在蓟州扮成“陆传芳”和“许慎行”,也算是有了点战友情,是以现在看见他也顺眼了许多。倒是松和年见她进来,也不打招呼,赶紧起身离开了。
万华女拿出从扶兰皇宫带出来的云华酥——她用法力护住了,好歹让点心没有变质——放到连朝雨面前道:“给你带了点心,据说味道有点奇怪,你看看喜不喜欢。”她们今天才刚相聚,白日里连朝雨忙着驯兽,两人还没好好说会儿话。
连朝雨盯着眼前的糕点却不动手。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你是不是抓了莫晓晴?”
万华女皱了皱眉头,连朝雨一向不过问自己复仇的事情,怎么今日感兴趣了?又思及方才松和年忙不迭逃走的样子,心下暗骂:肯定是这个畜生告的密!
确实是松和年告的密,万华女进来之前,他都在跟连朝雨商量。他一直觉得,万华女虽然本事大,脾气还比本事更大,但是好像有点怕自己师傅,所以把事情告诉了连朝雨——若是还有人能劝得了万华女,也只有连朝雨了。
万华女有些不耐烦,用手拄着下巴:“是啊,怎么了?”
“万华,”连朝雨欲言又止,想到松和年刚刚说的话,又想到万华女一贯的个性,半天说不出话来,只好去拉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连朝雨的手心是暖的,万华女的手心则冷得像冰。幸好已是夏季,连朝雨握在手里反而觉得解暑。以前在怀灵的时候,夏天实在太热,万华女就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睡觉,简直是天然的冰床一般。
连朝雨很不想看到万华女被仇恨和怨气拖入深渊。
万华女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耐心等她说话。
连朝雨抿了抿嘴唇,在心底字斟句酌了半天,终于说道:“你要杀了他吗?”
“是。”
“万华,你知道他是无辜的。当年的事与他无关,他那时还只是一个幼童。再说,你不在扶兰就解决了他,反而把他带到这里来,就是因为你还没有下定决心,不是吗?”
“无辜?与他无关?”万华女抽回手,语气倏地冷了下来。
“我知道你死于十六年前扶兰皇室的阵法,可是那都是莫熙的主意,莫晓晴那时候那么小,只是父亲贪念下的一颗棋子而已,他自己是无辜的呀。他到现在恐怕都不知当年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