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秦夷香动作一顿，不确定道：“回百越吗？”

“对！”桀骏上前一步，“自从上次见面之后，我们就再也找不到你了。娘娘是百越的祖灵，要不要回到百越？你的孩子们很思念你！”

秦夷香抬眼环顾了一下四周，虽然四下皆寂，她却知道，这周围其实有不少始皇帝派来的护卫。

虽说不必担心神女会遭遇不测，也没有人有胆子敢闯兰池宫，但好歹体现着他对神女的重视，秦夷香倒也由他去了。

但她毫不怀疑，现在桀骏来找了她，不出片刻，始皇帝便会知道这个消息。

因此当桀骏说出这话的时候，她首先想到的不是拒绝对方，而是想到——如果答应了对方，始皇帝会作何感想？

“这怕是不妥。”秦夷香实话实说，“我如今住在秦王宫，又与秦皇有约，事情没有处理完，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回去了。”

桀骏闻言，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了起来，“处理完事情是什么时候？”

秦夷香偏头，他这副壮汉失落的模样实在让人不忍直视。

“三五载是不会的。”大秦的情况，短期内还没办法安顿下来，她怎么也得待好长一阵子才能抽身。

“而且，”秦夷香认真道：“神明不可长久留居人世，我就算回了百越，最后也会离开。”

秦夷香站在兰池宫的水边，今夜无月，宫灯影影绰绰，淡淡映照在水面上。

桀骏站在她身前，掩住了身后的灯光。当他听到送花娘娘说自己会离开时，脸上的表情由失落变成了茫然。

“离开？”他低声呢喃，“娘娘要去哪里？”

秦夷香一脸从容，“自是去神明该去的地方。”骗你的，完成任务后我会跑路的。

“那……娘娘走了以后，我们该怎么办？”桀骏嗓音发涩，“族人若是生了病、遭了灾，该怎么办呢？”

他自从归顺了秦军之后，跟着秦人学到了不少防灾防疫的东西，就连那能治疗疫病的药，听说还是花婆教给他们的。

秦夷香讶然，“你们以前没有我的时候，是怎么过来的呢？”

桀骏要说的话卡在了喉咙里，是啊，以前没有祖灵出现的时候，他们是怎么过来的？

“向天祝祷，向祖灵献祭，向山川草木祈求。”秦夷香替他回答，“我不在的时候，你们是这样做的。”

“我能做的，就是给你们提供一些现在没有出现的东西。”秦夷香话音一顿——系统提供的黑科技道具除外，那是连她生活的时代都没有出现的东西。“但实际上，没有我，你们未必不会发现治病的药方、治水的方式、便捷的农具。”她所能做的，无非是把后人百年千年生存发展总结的经验提前运用上罢了。

“而从今往后，你们与秦人往来、交融，我教你们的东西，你们学会它，传之后世，便算是祖灵来过。”

“娘娘的意思是说，”桀骏垂着头，声音发闷，“你走以后，但那些法子还在，就等于你还在？”

秦夷香弯了弯唇角，“你可以这么理解。”

沉默许久，他说：“我知道了。回去以后，我便让人去做。”

秦夷香点了点头。

“夷香，你现在跟他们说这种话，会不会影响你的身份啊？”蜃龙的声音幽幽响起。

“为什么会影响我的身份？”秦夷香说，“我只是说了实话而已。再说，我本来就不是什么至高至尊的神仙，也不能真的送花让人怀孕。他们信我，不仅仅是因为我的身份，更多的是我带给他们的东西能让他们活得更好。”

“那万一有一天，你说的话不管用了呢？”虽然话是这么说，但蜃龙就是忍不住想要为宿主担忧以后。

“反正那时候我们已经离开了。”秦夷香想了想，“不过……要是哪一天真如你说的那样，那说明他们已经学会了更好的生活方式，不需要我了，岂不是更好？”

“你倒是豁达。”

秦夷香笑了笑，并没有应。

“娘娘。”桀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记下了。”

他想起小时候，阿嬷给他讲的故事。故事里的祖灵也是这样，祂们出现，做一些事，然后就离开。

阿嬷说，祖灵不会永远留在人世间，因为人世间的事，终究要人自己来做。

但他会告诉他的儿子，他儿子的儿子，就算以后西瓯见不到花婆，也会有花婆的故事。

桀骏往后退了一步，朝秦夷香行了一礼。

“娘娘保重。”

秦夷香站在原地，听着渐远的脚步声彻底没了，才缓缓叹了一口气。

……

兰池宫里安静了下来，远处的宫殿内却仍燃着灯。

早早离席的始皇帝正与几位重臣议事，忽然抬手打断了正在讲话的隗状，示意刚进门的内侍靠前。

“陛下，桀骏已离开兰池宫。”

李斯看了眼始皇帝的神色，又匆匆低下头。

“陛下，”隗状开口，“何不亲自去请教神女？”

他们被陛下喊来讨论神女鼓瑟的用意，已经被折磨小半个时辰了。

但关键是在场的人里只有陛下亲耳听到过那两首曲子啊！

他们只能根据陛下的描述来揣度神女的意图——如果说前一首曲子可以理解为神女在夸赞陛下，那后一首总不能是在批评陛下吧？

“陛下自然不是惑溺私情的人，也未曾立储。”隗状捋了捋胡须，“至于这‘身死国乱’，更是无稽之谈。”

始皇帝：“……”

他想说一句“实则不然”，但考虑到在场的多为老臣，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他捏了捏眉心，“朕知晓了。天色已晚，劳烦诸位跑一趟，明日朕亲自去问神女便是。”

“廷尉留下，诸位便先回府歇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