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始皇帝便再次造访兰池宫。

秦夷香以为始皇帝过了一晚终于自己想明白了，或许没想明白，她也准备好说辞了，没想到对方来是邀请她去观看火药试用的。

“诸位方士已研制完毕了么？”秦夷香有些惊讶，毕竟在上郡的时候听始皇帝提过一嘴说火药还正在完善，没想到这么快已经能够投入使用了。

“神女亲授其道，方士们不敢不尽心。”始皇帝笑了笑，昨天晚上和臣子们没商量出个所以然来，他已经决定亲自向神女请教了，不过请教之前收到了卢生等人汇报的消息，正好可以借此邀请神女同往，彼时他顺带一问，此事便算是过去了。

思及此，始皇帝便立马动身来兰池宫请人。

秦夷香也比较好奇方士们的研究发展到哪一步了，她点点头，“那便去吧。”

……

马车碌碌驶向城外，秦夷香甫一下车，便见四周围了不少臣子，显然已等候多时。

见始皇帝与神女抵达现场，原本热闹的人群静了下来，朝着来人的方向行礼。

秦夷香扫了一眼，扶苏站在前排，身边是蒙毅和几个她眼熟的官员。再远一些，两个身着深衣的方士正带着几个内侍围着一块半人高的石头打转，一个指挥着内侍调整石头的摆放位置，一个在检查地上的引线。

距离虽远，秦夷香却也看得出那两人面上一团墨黑。

“他们脸上那是什么？”她看不清楚，有些狐疑地问蜃龙。

“化学。”蜃龙的声音闷闷传来，“永久型纹身。”

秦夷香默然。

她当初给了始皇帝几套有关化学的书就再也没管过这件事了，她知道对方会处置方士，没想到竟是这么个处置法。

但考虑到他们在短时间内研制出了火药……

“难道真是纹面起到了激励效果？”秦夷香不禁怀疑起这种做法对学习的加成。

没等她深想，一旁的始皇帝率先开口：“神女。”始皇帝侧身示意，“请。”

秦夷香跟着他走到观礼的位置，众臣以他二人为中心靠拢，纷纷跟着去看远处忙碌的方士。

他们都是一大清早突然被叫来的，事先并无通知，因此并不知道陛下带着他们来观哪门子“礼”，但见神女一同前来，心中隐隐有了猜测——这事物怕不是与神女有关。

侯生小跑过来，满脸兴奋，“陛下，神女，诸位大人——臣等已将火药配比改良完毕，今日试爆，定不辜负陛下所望！”

始皇帝点了点头，“开始吧。”他只听手下的人汇报过方士试爆的动静，并没有亲眼见过此物的威力，现下也有些好奇。

侯生跑回去，和卢生一起蹲在那块石头旁边，摆弄了一阵。

“点火——”侯生喊了一声，侍立在不远处的人听见信号后将手中燃着的香递到长长的引线处，只听一阵“嗤嗤”声，引线冒着白烟一点一点缩短，侯生与卢生满脸兴奋地往众人所在处狂奔。

“捂耳！”卢生朝他们叫了一声。

秦夷香端着人设，没有做出惊慌捂耳的举动，但还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轰——”

一声巨响，震得地面都在颤。碎石四溅，烟尘腾空而起，呛人的硫磺味弥漫开来。

始皇帝眯着眼，待尘烟散去，那块半人高的石头已经裂成了几块，较大的几块滚出去好几步远，碎屑散了一地。

大部分人在卢生喊话时并未反应过来，算是直面了火药的威力，四周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扶苏站在前排，揉着耳朵看着那块碎成几瓣的石头，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这若是用来开山凿石——”他猛地转头看向始皇帝，“阿父，儿臣回来时过湘水与漓水，见了负责勘校地形的监御史，如今百越已平，凿渠一事却也不可搁置。”

始皇帝知晓百越路远，多山多水之地，航运自是比陆路便捷，然湘江北去，漓江南流，想要合二水并不是一件易事。

他早就派了不少人去当地勘察地形，为的就是能尽早打通两江，一来运粮便捷，二来待到百越平了，能加强对当地的控制。

尽管百越现在被提前拿下，他也没有息了开渠的打算。

百越地处南疆，地暖无霜，雨水恒足，地气暄和，田亩一岁三熟，四时皆可种植。

桀骏等人此来咸阳，一来是表归顺之心，二来归时会携不少匠人南下，与留在当地的秦军一道，共同开发南地。

始皇帝眼眸一暗，十年，他要百越广修水利、拓土耕垦、积谷盈仓。

届时，此三登之地便可作为大秦在南的粮仓，补给中原。

……

既然扶苏说回来时见过监御史，想必是在零陵县停留过。

思及此，他看向长子，“史禄工作做得如何了？”

“湘漓地势差大，监御史参照都江堰、芍陂、漳水十二渠等工事，欲筑坝分水。”扶苏当初过零陵县，考虑到始皇帝为着当地水利责罚了不少臣子，便在当地留了两天。他想了想监御史向他汇报的情况以及自己亲眼见到的场景，“监御史已大致摸清当地情况，然当地分水岭极窄，山体坚硬，若要使火烧水激之法，费时费力。”

说着，扶苏眼前一亮，语调一转，“若将此物用于开山，则工期可缩短数倍！”

始皇帝眼尾微挑，“你倒是有心了。”

他心情大好，准备回去后就发信催一催史禄，待到工程定下，便遣人去押运火药。

蒙毅捏了捏下巴，他想到的是正在上郡的兄长。

考虑到陛下刚从上郡回来没多久，昨天晚上还急吼吼把他们召集起来议事，他轻易便能将其与匈奴联系起来。

此物威力巨大，倘能延长其爆炸时机，或将其运用于投掷，那岂不是想炸何处都在操作者的一念之间？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面上由他亲自带人刺上“化学”二字的卢生与侯生，眼中已不见当时的厌恶。

如果能想办法继续增其威力……

卢生与侯生对视一眼，纷纷搓了搓胳膊。

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是怎么回事？

蒙毅上前一步，“陛下，此物若用于北疆——阴山一带山势险峻，匈奴人常常依仗地形袭扰。若有此物开山裂石，修筑要塞、截断隘口，匈奴人便再无天险可依。”

始皇帝颔首，缓缓开口，“火药之用，卿所言皆在情理之中。”他顿了顿，“然崩裂山石尚需人力搬运、精准埋设，若遇上坚城深垒，怕也未必能一击即溃。算不得尽善尽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