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夷香偏头看了他一眼。始皇帝这是自己把话头递出来了——他不想让人觉得他对火药太满意,免得方士们懈怠。
她顺着他的话头接了一句,“陛下所言极是。器物再好,也要看用的人。人心不齐,再大的威力也是枉然。”
始皇帝侧头看她。
他忽而想到神女昨日奏的那两首曲子,虽然他并不认为自己是《至惑》里讲的那种君王,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要将自己代入。
听神女现在这么说,他立马洗耳恭听,“可是与神女所奏曲目有关,政愿听神女教诲。”
一旁的臣子也想到陛下昨日召见他们却也没有讨论出结果的问题,瞬间打起精神,想要探明那曲子背后的深意。
秦夷香咳了一声,想到准备好的说辞不能白费,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陛下知吾曲中情,想来也能明晓其中意。”
始皇帝与周遭臣子俱是一脸凝重。
还好神女并没有问自己到底明白了什么,始皇帝松了口气,便听神女继续道:“不错,《至惑》所指,即——头曼单于。”
见始皇帝神情,秦夷香刚准备脱口而出的人名一顿。
听到头曼的名字,始皇帝心中大石陡然落地,他嘴角一勾,又迅速抿唇,“大秦与匈奴并无往来,神女此言何解?”
秦夷香淡淡开口,给大秦君臣透露着情报,“头曼单于惑溺于私,妄图废长立幼,父子不睦,部落离心。此等人心涣散之势,纵有控弦之士数十万,也不足为惧。”
此话一出,周围几个臣子交换了一下眼神。
隗状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他就说嘛,这曲子所指定然不是陛下,那肯定就是大秦的强敌——匈奴了。
“陛下,”一个清朗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臣有一策。”
始皇帝循声望去。说话的人站在扶苏身后,身量不高,面容白净,一身青色深衣,腰间束带,看上去温和无害。
郎中令丞——陈平。
他作为天子近臣,昨日论事时也在场,不过在场多为老臣,他大多时间都在沉默着倾听,并未说什么话。
始皇帝微微挑眉,来了兴致,“讲。”
陈平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到始皇帝面前,不紧不慢地行了一礼,直起身。
“头曼父子不睦,此天赐良机也。臣以为,可遣使前往匈奴,假意与头曼讲和。”他表情淡然,“头曼老矣,又偏爱幼子,妄图废长立幼,想来定会惧怕长子势力坐大。若秦示好,他必乐于接受,以此稳固自己的地位。”
大秦要向匈奴示好?
实乃下策。
始皇帝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何不一面与头曼周旋,一面遣人私联冒顿。可许他——秦助其夺取单于之位,事成之后,河南地归秦。”
四周忽然安静了。
陈平像是没注意到周围的目光,也丝毫不觉得让冒顿以河南地换取单于之位有何不妥,他继续说:“冒顿此人性情如何,臣等无法得知,他若应允,事成之后,秦可得河南地。他若不应允,秦也无损失——头曼若知秦曾私联过他,心中必生疑虑,对其的恨意只会更深。”
“待头曼与冒顿相争,秦可坐收渔利。至于冒顿——”陈平微微抬眼,“待他助秦拿下河南地,再寻个由头处置便是。单于之位,换一个人坐,匈奴依旧是匈奴。若换不了,便让他们继续内斗。秦只需守住河南地,便足以让他们不敢南下。”
蒙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平日在宫中当值,与陈平抬头不见低头见,他本以为对方是什么温和良善的性子,没想到心这么黑。
秦夷香也沉默了。
她看着陈平那张白净无害的脸,忽然觉得“阴险狡诈”这个词,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始皇帝盯着陈平看了好一会儿,忽地笑了。他记得神女曾言陈平“懂权谋”,把他调到身边后也没怎么关注过对方,没想到他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好。”始皇帝说,“就依此策。”
他转向群臣,声音拔高了几分。
“姚贾——”
人群中走出一位中年文士,深衣博带,面容清矍,恭敬行礼,“臣在。”
姚贾此人,出身卑微,早年曾在赵国为吏,后入秦为官。他口才极佳,尤擅纵横之术,曾多次出使诸侯,不辱君命。始皇帝用他,正是看中了他这张嘴。
如今既要遣使入匈奴,他想不到比姚贾更适合的人选。
“你为主使,率队前往匈奴。陈平、王离为副使,协助行事。”
王离在蒙恬军中任副将,他们北上过上郡,倒不用担心碰不上对方。
姚贾躬身领命,“唯。”
陈平行了一礼,退回人群中。
始皇帝又吩咐,“携辎重三十车,择日出发。到了匈奴王庭,见机行事,不必事事请示。”
秦夷香站在一旁,看着始皇帝顷刻间就安排好了一切,忽然看向陈平。
他们怎么做到在就听了她几句话之后就做出这种重大决定的?!
不需要再议一议的吗?
蜃龙趴在她肩头,有些好奇,“你当初推荐陈平的时候,是不是就知道他能干这种事?”
秦夷香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的确看中了陈平在内政与外交方面的才能,但实在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能在秦廷展露锋芒。
她默然,暗自赞叹不愧是名臣,哪怕世殊时异,也不会湮没于众。
……
始皇帝安顿好一切,见卢生在一旁欲言又止,掀了掀眼皮,“还有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