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生冲身后使了个眼色,侯生见状立马捧着个匣子上前。
“陛下,我等奉命研制火药,发现以火攻硝磺,可激气下迫,加之地力上应,有冲天之势!”侯生一脸自豪地打开匣子,展示其中码列整齐的东西,“更置寸信于其中,俟其凌霄,再引内火,则可炸而散华也。其中金石化气成光,赖其所用金石不同,其焰可呈五彩。”
秦夷香惊疑不定,“他说的这东西,怎么那么像烟花呢?”
虽然他解释的话听着很玄妙,但这不就是牛顿第三定律和焰色反应吗?
蜃龙吸一口气,分析了一番匣子中物品的成分,点点头,“就是烟花。”
似是为了验证它说的话,卢生从中拿出一支竹管,置于三尺外,点燃引线,只听“呲溜”一声,竹管窜上天,噼里啪啦炸成一朵红色的花。
空气里弥漫着硝磺味道,秦夷香微微眯着眼仰头,大抵是其中物质太多,反应没到位,炸出来的图案不甚规整,也有不少药石粉末从空中落下。
始皇帝:“……”
刚刚他一脸期待地仰头去看那物什炸开,眼睛里进了些许粉尘,他抬手揉了揉,不可置信,“火药研制尚未尽善,你们倒是有心思做花样。难道将士们要带着这种东西上阵杀敌吗?”
侯生见帝王揉眼,又听他语气不善,连忙“扑通”一声跪下。
“陛下息怒!臣等不敢怠慢火药研制,此物……此物是调试配比时偶然所得,并非刻意为之!”他磕了一个头,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发颤,“臣等想着,此物虽不能用于战事,或可用于庆典祭祀,这才斗胆献上——”
卢生也跪下了,两人并排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始皇帝揉了揉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秦夷香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两个人,觉得还是有必要给他们说说好话,“陛下,此物虽非火药本用,倒也算巧思。庆典祭祀,军中号令,皆可派上用场。况且——他们既已改良火药,此物便算添头。主次未乱,不必过于苛责。”
火药成功研制于大秦而言可以说是莫大的助益,始皇帝本就并未生多大的气,既然神女给了台阶,他便直接下了,“神女替你们说话,起来吧。”
侯生卢生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谢神女!谢陛下!”
始皇帝收回目光,语气缓了几分,“此物既能飞天,便试着将其与方才所试火药相合,增其威力。”说着,他又忍不住点评起刚刚燃放的烟火,“这东西,做得也不甚好看。颜色太淡,炸得七零八落,不成样子。”
侯生连忙道:“臣等回去便改进配方,定让花色更艳、炸形更整!”
始皇帝“嗯”了一声,没再追究。
秦夷香站在一旁,看着侯生和卢生捧着那个装了烟花的匣子,如蒙大赦般退到人群后面。她忽然想起后世那些漫天绽放的烟火,红的绿的紫的金的,一朵接一朵,能把整片天空照亮。
“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能在大秦看上一场漂亮的烟花。”秦夷香叹了一声。
“以后有的是机会。”蜃龙的声音传来,在秦夷香感慨之前率先开口,“我的商城里其实有卖烟花,比他们研制的这种污染小,也更漂亮,你要不要看看?”
秦夷香要说的话堵在喉间,轻笑一声,“我才不要。”
……
始皇帝转身走回观礼的位置,目光扫过在场群臣。
“今日试火药,诸卿皆见。此物威力之大,远超预期。水利开凿、北疆筑城,皆可倚仗。”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沉下来,“然器物终究是器物。能裂石,未必能破敌安民。大秦要的,也不只是一块裂开的石头……”
始皇帝在那边训诫群臣,秦夷香便在心底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系统闲聊。
忽然,始皇帝开口:“侯生、卢生。”
侯生和卢生本已退到人群后面,闻言连忙上前,“臣在。”
“火药改良有功,赐爵两级。其余参与研制的方士,各赐钱帛。”
两人俱是一愣,随即狂喜,连忙行礼,“臣等叩谢陛下!叩谢陛下!”
秦夷香对此倒是有些意外。
她记得这些方士当初在始皇帝面前装神弄鬼、炼长生丹,骗了不少金银财帛,也被赐过爵位。
本以为事情暴露后始皇帝下令夺了他们的爵位、剃须黥面已经算是开恩,就算让方士们去钻研火药,顶多也是让他们将功折罪,没想到现在竟又赐了爵。
……
而此城郊一行,始皇帝的目的达成。
一来让群臣见识到了火药的威力,那他后面要发兵匈奴自是少了阻力,二来成功借此解读了神女曲中意,始皇帝自认为从中收获颇多。
“散了吧。”他摆了摆手,“姚贾一行,七日后出发。诸卿各司其职,不得有误。”
群臣行礼,陆续散去。
秦夷香是与始皇帝一道来的,站在原地等了对方片刻。
始皇帝走过来,与她并肩站在城郊的空地上。周围的人都退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远处几个收拾试爆现场的侍从。
秦夷香默默注视着侯生与卢生离开的方向,始皇帝注意到她的表情,挑了挑眉,“神女觉得不妥?”
秦夷香摇了摇头,“只是有些意外。吾以为陛下只是让他们将功折罪,不曾想陛下竟不计前嫌,复赐他们爵位。”
始皇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忽然朗笑出声。
“非是我大度,是驭人之道。”他摇摇头,身为帝王,统御九州,却被区区方士欺骗,他怎么会不计较。只是在认识到他们能带来更大的利益后,做出了最合适的选择罢了。
秦夷香淡淡开口,“穷者富之,贱者贵之,困者济之。陛下此举,倒似养士。”
养士之风,盛于战国。代表人物有战国四公子,门下食客动辄千人。养士之人不问食客出身家世,凡有一技之长或计谋者,即使落魄低微也会被收留供养。受士人身负主君知遇之恩,为主人出谋划策、奔走效命。
此理依旧适用于始皇帝对方士的态度——给他们盼头,他们才会替你卖命。
若只是将功折罪,待到要求他们做的事做完了。他们心里会想——罪完了,债便还了。日后未必会尽心卖命。
可始皇帝给戴罪的他们赐了爵,他们从中看出了帝王的态度,想要的也会更多。金银财帛、爵位封赏,也只是驱使他们的必要投入。
“神女此言便是误会了。”始皇帝笑了笑,“我破格用人、为国纳贤,怎会有养士的私心呢。”
秦夷香无奈颔首,“陛下富有四海,自是无需行养士之举。”
始皇帝说:“大秦尚武,晋升主靠军功。百越事毕,则可封赏前几年战事中未来得及论功行赏的有功之臣。”
他所说的战事自是指的统一六国。秦夷香了然,两人并肩往马车的方向行去。
秦夷香说:“百越战事迅捷,此战中需封赏的有功之臣想来并不多。”
没了历史上秦军在百越辗转多年的经历,待到战事结束,始皇帝也无需再急着发动战争兑现军功。
“如今咸阳学宫已开设,关于人才选任,也是时候变一变了。”始皇帝轻叹一声,“便等战事皆休。”
“陛下想如何变呢?”左右闲着无事,秦夷香倒是好奇始皇帝想怎么改选官制度。
“当重文士。”始皇帝捏了捏眉心,关于如何改,他其实并没有想好,“然,需防贵族私党。”